“不管等什么,都非好事……”宗言将单筒望远镜扔给李三:“通知各城墙加强戒备,巡逻队伍再加两个,尤其是东门,别以为没敌人驻扎就懈怠了……”
下了城墙,瞥见徒弟陈红雨憋着一张脸,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出了何事?”
“师父……”陈红雨嘴巴嗫嚅。
宗言打发走亲兵,独自带徒弟走入角落,挑眉:“你又把谁打了?”
若换了以往,听到这句话,这姑娘要么得意,要么扎刺,此时却反常地用手指搅着衣角。
宗言认真起来,正待追问,对方却只问了句:“师父,咱们的援兵何时能到?”
“你只想问这个?”宗言狐疑。
“哎呀!”陈红雨一跺脚:“我不是管着物资嘛,虽然粮草还算充足,可柴火坚持不了多久了,继续下去只能拆城墙附近民宅了,我不得好好问问。”
宗言盯着她看了良久,才收回目光:“估计就这几天,咱们的援军也会到来。”
其实他这话说得有点虚,援兵绝对会有,要么李二带兵回返,要么金陵派军队来解围,再不济也会下令周边州府行动。
但里面不确定的因素还是太多,万一李景升被战局拖住呢?万一金陵方面自顾不暇,甚至干脆不要脸皮,拼着让各镇守齿冷也不肯出兵?万一个州府都被大烈攻占了呢?
然而作为临时军事主官,即便面对徒弟,他也只能如此说……
事实证明宗言的预感没错,真来了增援,可惜是地方阵营的。
翌日,也就是围城整二十天,有哨兵连滚带爬冲进府衙。
“多少人?打着什么旗号?”
“人数至少上万,还有很多民夫,打着大烈旗号,现驻扎在东北十里外,正伐木赶造器械,看那架势,是要跟城下这伙合兵,不过……”探子喘着粗气:“属下看里面很多人还穿着大吴军服……”
“大吴军服?”宗言长叹,东北方向?
洹州没跑了。
其实早在彭州被围,东北面始终没动静他们这边就猜到洹州八成也丢了,如今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估计这些天,对面一直在整顿队伍。
等增援汇合后,敌军攻城一定会再度激烈起来。
而他们这边,虽然自从围城开始,城里扩军又招了五千青壮,却只是人数上唬人,都是没怎么经过训练的新兵,这么多天下来,损失已经很大了。
宗言不敢怠慢,立即通知下去,升帐议事。
所谓升帐就是个说法,开会地点还是选在府衙。
规模却没有敷衍,该到了都到了。
只是,宗言坐在主位,对面一群人,看到详细战报却压根没吭声的。
王猛盯着自己面前的桌案,不知在研究什么。
李三抱着胳膊,目光飘忽。
吴庸干脆低头玩着手指。
其余几个偏将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啥也不知道的模样。
想想也正常,毕竟城里人越打越少,外面敌人却越来越多,众人压力都很大。
宗言环视一圈,直接点明主题:“都说说吧,洹州兵一到,敌人力量增强了,诸位什么想法?”
还是没人吭声。
他干脆点名,先看向王猛:“王将军,你守北门最有经验,说说看。”
王猛腾地一下站起来,声音洪亮地抱拳:“末将听大师的,您说守,门在人在。您说出城打,末将愿充当先锋。”
宗言嘴角抽了抽,又转向李三:“李将军呢?可有妙计?”
对方喊得比王猛还大声:“末将也听大师的。”
吴庸?算了,这就是个搞后勤的。
宗言的目光扫过其余人,一圈下来,全默不作声。
尽管他也清楚,依现在彭州的情况,看上去兵力已有不少,能战的人数却很可怜,面对大军围城,目前根本没有别的办法。
兵书上那些奇袭,夜攻,烧粮草之类的办法都不合适,因为在没外援配合的情况下,他们用不起。
宗言也不指望这群人能给出什么好主意,只怀着点点期待着,万一谁脑子被踹了蹦出个好主意呢?
结果……
难得看到对自身认知如此清晰的团队。
但这很不对劲儿……
前些天开会,这帮人总是争来争去,抢物资,抢新兵,都能把房顶掀了,甚至堪称草包的主意一个接一个。
比如什么光着膀子直接冲出去干……
再比如挖条地道冲进敌人中军放泻药……
又比如诈降,骗敌人主将进城,然后两侧埋伏的刀斧手发动……
更有强烈要求正言大师施法诅咒的……
当时他看着面前这群货,第一个念头是想让他们直接投降大烈朝廷算了,万一几年后,大烈被祸害到不攻自破了呢?
可今天倒好,那些让人喷饭的馊主意全没了,一个个老实得不正常。
宗言面上不动声色,合上面前的册子,笑道:“行,那就散会吧,各位回去不要松懈……”
众人如蒙大赦,王猛头一个冲出去,像被狗撵了一样。
李三有些磨蹭,嘴巴张了张,似有什么话说,可到底没出口,也转头离开了。
宗言皱眉敲着桌子,面对着空荡荡的厅堂发呆。
没多久,陈红雨端着一碗热姜茶从侧门进来。
宗言接过去,却没喝,而是问道:“军中是不是又开始有流言了?”
陈红雨抿着嘴,半天没开口。
宗言手指头在桌面重重一敲:“说!”
“确实有传言。”陈红雨犹豫一下,压低声音:“说李二叔在攸州损失惨重,很可能回不来了,您打算借着守城的机会架空李大人,到时无论投降还是自立都有筹码……”
宗言听完,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传多久了?”
“从东门空出来后,就有人开始嘀咕,我让人盯了好几天,没抓着具体哪个……”
宗言一下子明白今天开会,这些混蛋为何如此老实了。
想了想,他吩咐:“加派人手,尽快查到源头。”
陈红雨大感意外:“啊?这样会不会让人觉得咱们心虚?”
“这明显是奸细的手笔,留不得,必须快刀斩乱麻。”宗言冷笑。
陈红雨毕竟年轻,还有些不解:“咱们大张旗鼓查谣言,各位将官那边……”
“他们心中有数……”宗言喝了口姜茶,慢悠悠开口:“你放心,都不是傻子,大敌当前,我的任何命令,他们都会毫不犹豫执行。”接着给徒弟解释了其中的门道。
他可以肯定,流言绝对非来自内部,因为现在能领兵的都是从景宁一起出来的老人。
自己每天跟苦药打交道,三天两头就往陈大夫那里跑,这些老人全看在眼里。
试问,这样一个身体,还是个出家人,争权夺利、架空主官?于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更别说他跟李家兄弟的关系深厚到何种程度,但凡老人就没有不清楚的,甚至他们很多人还见过他揍李景升。
能传出这种闲话的,只会是不明内情的外人,或是一无所知的新兵。而他宗言自认对下面人还不错,且每战身先士卒,想必外人作祟的可能性更大。
不过,职场的规则历来如此,尤其涉官场权争,一旦行差踏错便会万劫不复,最轻的下场他们都承担不起。
既然有了流言,就必须考虑李景行康复或李二回来的态度。
这无关信任与否和对错,必须表明态度。
因此才有了会上那诡异的一幕,说到底,所有人不过都是在站队罢了。
“原来如此……”陈红雨恍然,接着变得愤愤不平,嘟囔道:“这帮混蛋,亏师父为了彭州殚精竭虑,他们还在背后胡思乱想……”
她后面的话被打断了,宗言一边喝茶一边吩咐:“这事你别跟老李说,他现在可经不起折腾。”顿了顿,又补充道:“传出消息,谁敢利用这个流言打扰李景行养病,我就把谁抓到城墙上守城……”
陈红雨点头应下,可仍不太放心,忍不住又问:“那明日再议事,这群将官仍不开口怎么办?”
“不会,都不是傻子,表明态度就足够了。”宗言面上看上去毫不在意,其实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果下次开会还这熊样,他就一个个拽人单独密谈,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不是要站队吗?贫僧吓死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