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驻扎在景宁的义军,虽达不到“后世”强军标准,却也能称得上是少见的仁义之师了。
但这时代对军人、尤其是军官的私德要求其实不高,他们也并非要将手下培养成圣人,只要不是作奸犯科,正常娶妻纳妾,只要出于双方自愿不是强抢民女,他们是不管的,更没办法管。
然而与人通奸绝对是大罪,何况是与袍泽妻子厮混这种会影响军心的丑事,实乃大忌。
就算李二最后心软轻拿轻放,其余将官那关也过不去……
进屋后,众人依次找了个地方坐下,李景行转向宗言,轻声道:“若真如齐县丞所言,带矿毒的物件只流散在咱们自己人中间,就算没严重后果,也是个大麻烦。”
宗言也很无奈,单看他来时某些居民躲避的态度,他就能猜出一二。
要说古代社会什么都慢,八卦流言却是例外。
他用脚后跟都能想到外面在传什么,无非是恶鬼索命或诅咒报应,谁让传言最是百姓们喜闻乐见?
而且李景升派人盗墓,说是秘密进行,但第一个死的是土夫子,这事八成瞒不过去了,无疑会给留言增色不少。
别说民间百姓,估计此时义军内部都人心惶惶。
李景行见他不语,便凑近了些:“关于矿毒之事,就让李二去辟谣。”说着狠狠瞪了弟弟一眼,想了想,又将声音压了两度:“大师佛法精湛,为了安抚人心,不如主持场驱邪法事,如何?”
宗言眼神古怪地看回去,好半晌后才确认对方不是在笑话他。
虽说知耻后勇,自己听到某些笑话后,很是认真刻苦了一阵,这两年佛门经书真多背了点,也万万谈不上佛法精湛。
不过,想到年后他们要进驻府城,急需一个稳定的内部环境和大后方。
而且他忆起网上看到那些政府部分对辐射的处理办法,郭家连同周边住宅都要迁出来,他得去看看。反正铅盒一时半会儿做不完,放射物回收也需要时间,倒不是不能演一场。
让他不解的是,李景行一个正统的儒门书生,非常热衷劝他做些和尚该做的事,而且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他穿越到这里后,神通都暂时没法施展,也自认没什么特异之处,真不知对方在期待什么。
沉吟片刻,宗言才道:“可以念念经。”
景宁不大,但要在雪天找个人也并不容易,所以,屋里众人等待牛三斤到来的同时,难免交头接耳,议论的无非是前面的病人和方才的丑事,一时间屋里有些闹哄哄的。
古怪的是,在场之人连宗言在内,都忧心着那些带着“矿毒”的物品流散入景宁军政高中层后会有何种不良影响,却似忘了还有那么一大颗夜明珠被送到最高领导吴王手上,此时竟没一个人提起……
第175章 夜谈(上)
牛三斤来时,脸色都是煞白的。
他晃晃悠悠迈进门坎,之后“噗通”一声就跪了,以头触地,都不敢看屋内众人的表情。
牛三斤此人,几年间稳稳坐上景宁商界的头把交椅,固然是背靠着李氏兄弟,他本身经商也极有手段。
他组建的商队沟通南北,于民生、对军队的发展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只是很多时候显得过于“懂事”了,阿谀奉承迎来送往的事没少干,各家各户那些辐射器具,也是这么来的。
可以说,牛三斤在景宁的军政两界高中层都吃得开,就算有些人背地瞧不起对方,见面了也大体会客客气气。
这次对方竟不顾颜面,刚进来就磕了一个,一时间倒叫屋里的人不好发作了。
宗言在牛三斤口中了解到,那些东西并未扩散出去,且每样东西都有记录后,就出了医馆。
反正铅盒制作和追索辐射物需要时间,他午饭前就被拽过来,到现在天都快黑了还滴米未进,一松懈下来肚子顶不住了。
倒不是对一同患过难的牛三斤漠不关心,而是清楚对方不会被怎么样。
尽管看不惯一些歪风邪气,但这时代官场也好,民间也罢,自有一套行为准则,哪怕跟他亲近的李家兄弟,对他的养廉建议都浑不在意,因为牛三斤送的东西在他们眼中仅是正常的人情往来。
人其实很怪,独处时怎样都可以。但当一群人,尤其是同一阵营的一群人聚在一起时,就格外在乎面子。
尤其是在场之人都属高层,他们得到的礼物需精雕细琢,到手时间自然比较晚,除了被带出去那两个校尉,家属目前大多没出现明显病症。
而且除了郭家以外,与辐射物接触最多的也是他,算是受害者。
真要论罪魁祸首,除了死了的土夫子,下令盗墓的李景升算不算?点出古墓的宗言算不算?
在不知者不罪的论调中,不管在场之人心里怎么想,至少要维持住香火情分。
再说句没良心的话,牛三斤尽管坑了自己人,至少将危害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当然,不论怎样惩处肯定要有。
也是牛三斤活该,你说送东西就送东西,偏偏要写在账本上,这是准备做什么?
等简单吃了饭,正好牛三斤说的账本也被送了过来。
宗言好奇郭家都做出什么物件,先取过账本,一边走一边翻看,却是看都不看牛三斤一眼。
对方一副蔫头耷脑的颓败模样,不知是因为处罚让他心痛,还是担心自己的病情发展。
然而下一刻,宗言的表情猛地凝固住了,指着上面一个名字:“这是怎么回事?”
牛三斤愣了下,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后,咽了咽口水,结巴道:“那、那是上次去取盐,正巧身上有枚簪子,就给陈……”
话没说完,就正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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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言没想到,牛三斤竟然将镶嵌了辐射物的银簪给了陈红雨,还是两个多月前与夜明珠同一批次的成品。
虽然,古人发育比较快,刚过十五的陈红雨在这时代已属及笄的成人。可在宗言眼中,对方仍是半大孩子。
要知道面对辐射,大人和孩子的敏感度是不同的。
尽管在记忆中从未见过陈红雨佩戴过首饰,身上也没见什么明显症状,宗言心中仍满是焦虑。
跑回小院再三追问,更是将人连藏在行李底部的簪子带回医馆,让陈大夫仔细诊断一番,方才松了口气。
但也只是暂时放心罢了,皆因陈大夫对辐射病也比较陌生,无法确定这些辐射对孩子未来会有何种影响。
接触这么长时间还能如此健康,目前已是最好结果了。
这也多亏了陈红雨的师父是位“高僧”。
李景升总说某人没个出家人模样,哪有和尚动不动就打人,砍起脑袋来连眼睛都不眨的?但也只敢在背后蛐蛐,从未质疑过宗言身份。
只能说,宗言人设立得太稳,形象优秀。
就算他不拜佛不进庙,少念经却时常练拳,连超度都不怎么会,还偶尔会做些出格的事,比如参与剿匪,亲临战阵。可在很多人眼中,他依然是个实打实的高僧。
他发明晒盐法,研究出了水泥,清楚洗煤会降低毒性,更懂农桑轮替,连煤炉子上的铁皮打得都比一般铁匠平整。可以说是学识渊博无所不精。
偏偏厌烦文书工作琐碎,更爱四处奔波做些实事,因此曾数次婉拒了李景行安排的职位。
若是别人这么做,可能很多人不理解,甚至会被扣上“会装”“沽名钓誉”的帽子。宗言做起来,就成了不贪恋权势,淡泊名利的表现。
他为了提升契合度,加上胃口始终不好,索性断了口腹之欲。
加上作为穿越者,以前生活不说多么好,可该见识的也都见识过。所以,本时代那些什么豪宅、华服、美玉、歌舞之类或物质或感官上的享受,鲜少能入他眼的。
不愿还俗,更说明他六根清净,持戒修行信仰坚定,始终恪守着僧人本分。
那么,作为一个外界公认,学识渊博、恪守戒律,不近女色且安贫乐道的高僧徒弟,有些喜好便需收敛……
今日对很多人来说注定忙碌。
宗言所在这个团队执行力比较强,虽然糟心事不少,一些安排仍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依照宗言建议,城西郭家住宅,包括前后左右的邻居,已被士兵胥吏强制驱离安排到了别处。空下来的宅子都贴上了封条,甚至这两条胡同的出入口,现在已有士兵在砌墙。
这是从视频中学到的办法,辐射能污染的,可不止单纯是人。稳妥起见,还是别让人进了。
天色刚刚擦黑,李景升抱着约半米宽的铅盒子进入医馆。
铅质地偏软,为了坚固,内里用的是生铁,只在外面附了一层铅。看上去比较简陋,但没关系,有用就行。
而且还有两个体积更大的在打造。
里里外外包上三层,还怕什么辐射泄露?
之后才是辐射物的收集,按照账本去要效率不高。而且很多人现在都知道这东西有毒了,派谁去收集好像都不太好。
士兵和胥吏就忙起来了,通知名单上的各家各户尽快赶来医馆,将东西放进铅盒后,正好还能让陈大夫瞧瞧。
最后一步,才是安抚人心的工作,这就要看宗言了……
第176章 夜谈(下)
入夜后,雪花变得更加稠密。月亮隐没云中,天地间多了很多的莹光。放眼望去,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黑白二色。
景宁城西的一处角落,又是另一番景象。
本该陷入黑暗的大街,被照得透亮。晃动的火光中,两队士兵如标枪般远远伫立在街道两侧,守着中央用木材新搭建的宽大台子,也维持着秩序。
木台只一两米高度,算不得高,面积却比较大,足足占了半个街面。
四个角落分别架起了铁锅,堆满了点燃的柴火。
寒风裹挟着晶莹的雪花,吹过屋檐廊角,吹过巷尾树梢,刺激得火焰浓烟翻涌倾斜,呼啸声中,不知是风刮的还是雪打的,噼里啪啦扬起细碎光点,好像星辰落到了地上。
清脆的木鱼声骤然停歇,趺坐于台上的宗言缓缓睁开眼睛。
夜色深沉,这场不那么正规的法事已进入尾声。
之所以说不正规,是因为道场是临时搭的,没搞榫卯结构,只堆砌而成,用麻绳紧紧捆缚住,因为木料上的毛刺没处理,最上层不得不铺一层毯子。
台子是下午建的,法事是晚上开的,因时间紧迫,该用的如幡、幢、宝盖收集不到,引磬、钟、鼓、铙钹等一概没有。
摆上从家中请来的小铜佛,插上清香,献了贡品。
宗言先礼拜佛像,接着手持木鱼往蒲团上一坐,法事就开始了。
其实他原本的打算,是隔着新砌的围墙,冲郭家老宅所在胡同念段经就得了。
李景行等人觉得过于敷衍,还是做了些准备,尽管因时间仓促仍显简陋,却也像个样子了。
若不是景宁过去穷困没有寺庙道观,几月前那场瘟疫导致他们找不到路过的和尚道士,也不用宗言自己在台上忙活,场面或许更大些。
不过寒酸归寒酸,所有人表现得都很心诚,该来的都来了,可以说景宁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尽皆到场,还有很多附近百姓,冒着严寒风雪在看热闹。只要不大声喧哗去打扰台上的仪式,就没人去管。
不到一天,郭家遭了报应有恶鬼索命、连邻居朋友都受到牵连的新闻,在城里已经传开了。
百姓们人心惶惶,连义军内部的自己人,虽然得到矿毒作祟的解释,可到底有多少人信还两说。
所以,景宁城内的人们,迫切需要一场消灾度厄、或者说是降服恶鬼的法事。
而且这种事最好晚上搞,还必须是民间声望卓著的高僧宗言主持……
这场法事结束时已到了半夜,天上的雪也越下越大。
百姓和官员陆续退场,留下士兵收拾法坛,宗言与两个徒弟带着佛像和木鱼蒲团回了住处。
李景升不知为何,也跟着他们进了小院。
宗言打发徒弟去休息,对方果然留下来,笑嘻嘻地从炉子上拎过铁皮水壶,给自己倒了碗热水后,一屁股坐到炕沿上,翘着腿一边吹着热气,一边道:“回来这一路你始终心不在焉的,这是怎么了?”
话到这里,李景升面上笑容突然收敛:“难道是做法事时发生了什么?郭家老宅真的有厉鬼索命?”说罢,还故作惊慌地左瞅右看。
这番插科打诨,宗言却面无表情地沉默了。
世人都说李二将军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可熟悉他的人才清楚,粗犷只是表象,乃是多年军伍生涯的影响。实则对方心思比谁都要细腻敏锐。
就像今晚,宗言自觉隐藏得很好,路上为了开解“有惊无险”的大徒弟,甚至还讲了几个笑话,却依旧没能逃过李二的眼睛。
是的,今晚在木台上,确实发生了点事,对他来说比见鬼还要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