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几乎就在下一瞬,两岸传来异常的响动,紧接着,数道火箭袭来,落在江面,“腾”地声音不绝,四外随之一亮。
原来在拦江锁链上,早就被布置有木桶,一经点燃,便化作熊熊火焰。似乎都用的火油,半点不受滂沱大雨的影响。
与此同时,前方几乎阻断江面的战船也在军士的吆喝声中点燃了火盆。
几乎就在一眨眼的功夫,这片江面已经亮如白昼。
“陆承,你若肯自缚投降,老夫保证留你同伴一命。”沙哑低沉的声音透过重重雨幕,清晰地传到船上众人的耳中。
宗言顺着话音望去,只见为首的战船上,一道高瘦的身影高高伫立。
在火光中,那人斗笠下的面容清瘦,眉毛细长,眼角刻着深深浅浅的皱纹,那特别大的鹰勾鼻子立在白胡子上面,显得阴鸷孤傲。
“原来一直在追咱们的真是此人……”在看清对面那人样貌后,身旁正观脸色变了:“当今皇帝潜邸时的第一心腹幕僚,如今的司空肖世隐……”
顿了顿,他看向师父和宗言,面上竟带了犹豫,叹道:“师弟你轻功好,带着师父与正空先冲出去吧,贫僧虽是累赘,可到底还是皇室中人,想必……”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让宗言打断了。
宗言嗤笑一声:“你以为投降就有活路?之前的遭遇都忘了?”
前后堵截,后有追兵,两旁又被布置弓手甲士,看上去确实是个死局,似乎只有投降这条路可选。
但此前官兵的所作所为已说明了一切,傻子才信敌人劝降的鬼话。
“眼下这种情况,只能拼了。”宗言压低了声音。
而他的话音刚落,耳朵突然动了一下,暗呼一声不好。
原来自己的木船周围,江面上已经有几颗脑袋冒出来。
这时根本顾不得太多,宗言提着刀,照着距离最近的一颗脑袋就砸了过去。
老和尚反应也快,但他的刀砍向敌人的间隙,还对着拦住木船的铁锁劈砍起来。
就连正观和正空,也都拿起各自的武器,加入了进来。
江水湍急,能偷偷游过来的无不是水性极佳的好手,但在水中,任凭他们如何厉害,也只能抓住船舷稳定身形,根本无法反抗。
眨眼间,已有不少人惨嚎着松了手,身体顺着江水,或是远去,或是被铁锁拦住,再没了动静。
但更让宗言焦急的是,他能很明显地听到脚下传来的异响。
有人在凿船……
他这一停顿,老和尚那边不能完全顾及,还是有漏网之鱼爬上了船。
好在宗言只愣了一下便回过神来,将钢刀扔了,把一旁的摇撸掰了下来,手中长棍飞舞,只三两下就扫光了甲板上几个敌人。
“师父让开……”一声大喝,他重新捡起钢刀,一个纵身跃到了木船最前端,在刀上灌注内力,沿着之前老和尚的痕迹猛地砍下。
一阵金铁交鸣,拦江的锁链竟就此断裂……
第32章 床弩
拦江铁锁一断,脚下木船猛地加速。
宗言却不认为他们会就此脱身,反而显得更紧张。
岸上与战船上的可不是死人,怎会放任他们离开?
果然,就在铁锁被斩断的刹那,宗言便听到了一阵阵弓弦的嗡鸣声。
他一咬牙,急忙将师父等人拽到身侧,然后双手一合,心念微动。
紧接着,他整个身体周围涌现出无数道金色斑点,渐渐汇聚成生灭不定的梵文萦绕,最后整个遮住四人,汇聚成了金钟虚影-【琉璃金钟神通】。
也就在此刻,铺天盖地的箭矢抵达了木船。
数不清的箭矢射在突然出现的金钟虚影上,便突然滞住了,像是被无形屏障阻隔,虚空中金色涟漪不绝。
与此同时,场中所有人,似乎都听到了一声巨大的鸣响。恰似古寺晨钟,庄严且悠长。
而随着箭矢一片片散落进江面,这方围捕现场竟诡异地安静了数秒。
应该庆幸,现在是下雨天,还是那种瓢泼一样的大雨,弓手的视力,弓箭的威力都受到了影响。
射向木船的箭矢,有一大半因为距离原因势能已经减弱了,还有一半偏离了方向。
因此,在琉璃金钟的护持下,这波攻击对宗言等人并未产生太大的威胁。
这是宗言第二次在人前施展这种护体神功。
之前的目击者尸体都烂了,这次看到的人更多。
此时天色阴暗,能见度与夜晚都差不多了。
凭空浮现的巨大金钟,就格外的显眼,比上次更能挑战人类的三观。
而这次追兵人数粗略看上去至少上千人,素质自是无法与上次半路拦截那二十个相比。
第一轮箭矢攻击不过刚刚过去,敌人阵营就传来阵阵喧哗。
宗言甚至隐约能听见“妖僧”“神迹”“佛祖现身”等词汇。
可他没有丝毫的得意,而是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预防下次的攻击。
果然,在一道熟悉的呼喝声中,第二轮箭矢又迎面而来,接着又是第三轮,第四轮……
当然,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随着木船渐行渐远,岸上追兵的攻击再起不到作用。
只有战船紧追不舍,依旧弓弦声不停。
但人数毕竟少了,且战船远不及宗言脚下的木船灵活轻便,距离也渐渐拉开了。
也不知是这个原理,还是金钟防御力令人震撼到失去了信心。
攻击过来的箭矢一次比一次少,还明显凌乱疲软。
其实,宗言尽最大努力,将琉璃金钟撑到最大,其防御范围也只能护住自己四人,根本无法保证整条木船的安全。
所以,除了他们站立的位置,几轮过后,木船其他地方此时都被插上了密密麻麻的箭矢,跟刺猬一样,看上去诡异且滑稽。
可在战船上敌人的眼中,就完全不一样了。
首先金钟的出现便足够令人感到荒谬,偏还不是样子货,防御力着实惊人。
无往不利的箭雨,在那层薄薄的金钟面前,真就跟天上落下的雨一样,只能留下些许涟漪,最后被消弭于无形。
甚至,他们越是射击,越感觉金钟上的光芒越是刺眼明亮。
不过区区四个人和一艘小小的木船,在岸边伏兵与战船的攻击下,竟显得来去自如。
不少人产生气馁的情绪,自然士气低落,无论长官如何的呵斥也提不起来。
等木船与追兵的距离再次拉大,再没有弓箭射过来,宗言耳边却传来松了口气的声音。
显然,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就面对一轮又一轮的攻击,就算有金钟守护,那遮天蔽日的箭矢,也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甚至连宗言本人,都不免心惊胆战。
正观长长吐出口气,忙攥着袖子去擦头脸上的汗水,但他的手臂只伸到一半就顿住了,眼中全是赞叹,金钟不但能替他们抵挡射来的箭矢,竟连天上的雨水都隔绝了。
就在他发呆时,一旁老和尚的视线一直放在紧紧跟随在远处的那几艘战船上,眉头深锁,转向宗言:“接下来该怎么办?就这么任由他们跟着?”
宗言低头,正与满眼小星星的正空对个正着,他很想宽慰几句,但心中的不安,仍令他不敢放松。
只是他还没开口,正观已回了神,替他回答:“咱们的木船顺水而下,速度应比他们要快,等彻底甩脱战船,再找机会上岸。”说着将目光投向宗言,见其满头大汗,面色苍白,不由一惊,作为大夫,当然要时刻关注自己病人的身体情况,他忙道:“眼下尚算安全,师弟不如将这金钟撤了,休息一下吧。”说着,他伸出手,便要给其把脉。
宗言闻言,稍微犹豫了一下,却微微侧身避过正观的手,急忙摇头道:“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的话没说完,就得到了老和尚的赞同。
印善道:“宗言说的不错,此时万万不可大意,必须尽快上岸。肖世隐此人老衲也略有耳闻,据说为人极其谨慎,但凡出手,绝不给对方机会,否则也不会被人冠以‘毒士’的绰号。”
正观听了也是沉默,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脸上一闪而过,又飞快被掩盖。
宗言见他不说话,以为这位师兄还在为自己的身体担心,忙道:“我没事的,只是有些累,挺过这一阵就好了。”
他说的是实话,第一次因为面对的敌人少,且遭受的攻击时间短暂,并不觉得如何。
如今苦苦支撑下来,虽时间也不长,可强度绝对比上次高了千倍万倍。
这才体会到,琉璃金钟效果拔群,可消耗也同样惊人。
他现在已靠着内力在维持了。
偏偏不能就此撤下,怎也要等后面战船彻底没了影子再说。
而他的话刚刚说完,似乎在验证他心中不安一样,就在此刻,脚下突然又是猛地一顿。
这种感觉之前就经历过,愕然转头,果然,木船再次停在江中不动了。
混蛋,果然还有第二条拦江铁锁。
宗言的眼睛开始在脚下巡视,正考虑要不要拎起刀,如上次一样将锁链劈断时,突然一股心悸涌来。
没等他弄明白,耳中就听到数道破空声。
这声音不似弓弩那般尖锐,显得沉闷至极,但伴随而来的风声却也不是普通箭矢能比的。
猛地转头,瞳孔便开始剧烈地收缩起来。
“床弩……”
想也不想,他顿时将所有的功力汇聚到琉璃金钟上。
刹那间,竟有十多支弩箭迎面而来,好在大多射偏了,却有两支射穿了木船,更有一支不偏不倚地攻击在琉璃金钟上。
金铁碰撞声再次响彻江面,紧随着类似玻璃破碎的刺耳响动,金钟晃动一下就与木船一起如碎片般分崩离析……
第33章 昏迷后
床弩,可以说是冷兵器时代威力最大的武器之一。
原本射过来的弩箭足有十几支。
或许因风雨干扰,本身准头也不足,只有三支命中,其中两支还射到了船上。
但仅这一支也足以要了木船上四人的性命。
宗言就算早有准备,努力输出,在危机来临前提升了琉璃金钟的强度,竟也难以抵挡床弩箭矢。
但琉璃金钟被称作神通,自有道理。
金钟碎裂了,其实已经抵消了弩箭大部分的威力,箭头甚至没触碰到他的身体。
但这股能量在摧毁金钟后,剩余那一小部分仍要由他与脚下的木船承受。
宗言瞬间觉得自己五脏翻了个个一般,随后一股热流涌向喉咙,再控制不住,鲜血自他口腔鼻端奔涌而出。
脚下木船在两只弩箭的摧残下早支撑不住,血光飞溅中,终于彻底解体了。
冰冷的江水漫过头顶时,宗言尚是清醒的,他能感觉自己正不受控制地下坠,当即顾不得有火在烧一般的胸腹,开始奋力地朝上游去。
刚从江水里冒头,就慌张朝着四外望去,见师父等人正远远在下游处挣扎,看上去没有受伤,不由松了口气。
但就是这么一松懈,又一大口鲜血涌出口鼻,他的双眼竟开始发黑,很快没了意识……
宗言再次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抱着一块破木头浮在江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