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了四九城的第二年,还只是个每月领18.5元补贴的小学徒,身边就有人替他操心婚事了。
周围关系好的工友,自己的钳工师父,还有一干邻居,非常热衷于他的个人问题。
等他考级成功,工资上涨后,媒婆更是直接上门了。
宗言一直认为自己有个药罐儿和尚绰号,更是“天生”秃子,应该没人看得上。
但他忽略了,他皮肤白皙,相貌英俊,有种说不出的神秘气质,总是能吸引一些人的目光,与之相比,秃子根本不算什么。
学徒工也算正式工,有城市户口,这便是加分项。
至于说汤药不离口,别人又不是瞎子,他在车间如何稍微一打听就知道,看上去也不是个短命的。
似乎与拉良家下水,劝J女从良一个道理,看和尚娶妻,大概也能让人觉得兴奋,用他们的话说,不娶老婆,你还俗干什么?
宗言肯定没有在这个世界成家的念头。
毕竟是个过客,充其量也只能在这里待上十年,真结婚生子,不是祸害人吗?
于是他拒绝了所有的媒婆。
但面对亲近人的关心和质问,就没办法太强硬,为了少些麻烦,干脆将某天去医院检查的单子亮出来,直说自己可能活不了几年,就不耽误好姑娘了。
这下子,药罐儿和尚这个绰号算坐实。
宗言却着实松了口气,虽说立个美强惨的人设有些可耻,起码得了个清净,而且街面上那种有关于他下半身的流言也渐渐消弭了。
当然也有例外,肖大力这个倔种就跟自己媳妇,和院子里的大眉子冯老师不同,大家都很同情命运多舛的小宗师傅,他则很明确的表达出自己的怀疑。
在他看来,宗言能跑能跳,能干活会武功,不找对象结婚可能有特殊的目的。
背后怎么调查的不清楚,某天吃过晚饭,肖大力召集院里所有人,意思是最近敌特活动频繁,希望大家工作生活中要保持警惕。接着着重讲了一些防特知识,包括如何辨认身边的特务。
包括俩孩子,大家都听得很认真,只不过宗言越听越不对劲,嘴角忍不住直抽抽。
什么低调不冒头、一直保持单身、活动范围不固定,就算休息可能也是早出晚归,时常在各处闲逛……
老肖你这倒霉玩意儿说就说,总看我干什么?
第76章 欢呼
小院会议结束后,宗言瞪了肖大力一眼,才回家做饭。
使劲儿揉着二合面,没多久,心里那种不舒服就过去了。
对方这种抽风行为其实不是一次两次了,宗言对此虽有些不满,却因为两家走得近,加之了解老肖这人就是单纯的轴,只是嘴上漏点怪话罢了,时间一长,他倒不怎么放在心上。
不过这次老肖似乎觉得事情没完,吃过晚饭,宗言出了屋子透透气,就见对方啃着根胡萝卜朝他走来。
宗言眯起眼睛,他倒要听听对方今天还准备说什么。
没想到老肖刚走到近前,自己家屋里刘亚琴就喊了起来:“肖大力,你看看你儿子都干了什么?”
宗言眼看着老肖脸上闪过一抹尴尬,冲着他点点头,就飞快转身跑了回去。
宗言不禁撇嘴,夫妻间因为孩子的争吵历来如此,孩子做得好,是我儿子,孩子惹祸,就是你儿子。当然,无论是谁的儿子,单听刘亚琴那语气,可怜的新桅今天免不了挨顿训,惨遭双打都大有可能。
他没兴趣管别人家如何教训孩子,待在院子里吹吹风,终觉得无聊,索性回身去床上揪起打盹的窝头,趁着天还没黑就抱着猫出门散步去了。
东屋,正抱着小儿子肖继民的刘亚琴,隔着窗户见宗言离开院子,轻咦道:“这么晚了,小宗还出去遛弯啊?”
果然,她这一声,正教训大儿子的肖大力连忙转身也朝外面望去,不过他这时就什么都瞧不见了,不由哼了哼。
刘亚琴有些奇怪:“你今儿个怎么对小宗意见这么大,昨个儿不还好好的吗?”
“哼,这小子不老实,我真就看他不顺眼了我。”肖大力气呼呼的回了句,至于原因,却半个字都没提。
确实,今天的肖大力,心里对宗言的意见大了去了,如果要写成报告,都能列出三大罪状。
第一就是不求上进,宗言资料上的文化水平填得是初小,别人清楚他的背景,连佛经都能背诵下来,扫盲去不去都可以。可街道办每次组织思想ZZ学习,这家伙与冯静波就成了两个极端,冯老师主动参与,表现亮眼。宗言则应付了事,毫不积极,尤其是刚刚,正开会呢,他就看到姓宗的偷偷打呵欠,这不是不思进取是什么?
第二就是铺张浪费,贪图享乐。
随着相处的加深,肖大力觉得宗言有很多作为,简直与发扬艰苦补素精神的主流背道而驰。牙膏没用完就扔,筷子不到半年就换,房子里的家具摆设几年来全被他换了个遍。
而且宗言家中时常出现很多市面上稀缺的东西,肖大力敢肯定,这家伙一定又去黑市了。别人去黑市是为了家里人的生计,他一个孤家寡人去,只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这还不算贪图享受?
至于来历不清楚,在肖大力眼中都成了小问题了,反正没人能将秘密掩藏一辈子,早晚他都会查到破绽……
宗言也就是在抱着猫闲逛,要是知道肖大力原来是这么看他的,说不定心里会委屈成什么样儿。
街道办组织的活动,他为了不惹眼,可从来没落下过,他认为自己做得已经够好,甚至曾得到过街道办事员的表扬,也就专盯着他和冯老师的变态才不满意吧?
而他觉得,提高生活品质,让自己过得舒服些也没什么错。
筷子用时间长了会滋生细菌,不换留着生病?
拿用不到的票据跟工友互通有无,偶尔去黑市逛逛又碍着谁了?
至于牙膏,是,那时刚来,他确实不清楚牙膏挤完了还要用擀面杖擀擀,牙膏皮也能换钱,后来被肖大力揪住说了一通,他不是也改了么,多大点事儿啊?
这时的宗言肯定没工夫喊冤,因为他正在抬头看天呢。
天还没黑,就见鬼了?
宗言听着耳边若有若现的女人哭泣声,只觉得晦气。
这里是南锣鼓巷与土唐刀胡同之间一处偏僻的死胡同,两侧都是因某种原因荒废的院子,除了能看到附近人家堆砌的杂物,平时根本看不到人烟。
宗言也不知怎么溜达到这里来,结果刚进来,就听到有人在哭。
这当然不是女鬼,他对面双手抱膝哭泣的女人有影子。
他认为的见鬼,是因为,从几年前对方还是个黄毛丫头的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似乎对方每一次受到了委屈独自发泄的时候,都能让他遇到。
是的,这已经是宗言第五次看到这位女同志一个人抱着肩膀哭泣了。
这番际遇如果写进小说,很可能被描述成一种带着暧昧色彩的缘分。
然而事实上,宗言的到来,打扰了别人的自我释放,甚至还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惊吓。
对方的存在,又让宗言减少了闲逛的兴致。
因此,两人只能算面熟而已,除了这几次,在生活中根本没发生过任何的交集。
宗言如之前一样准备转身离开,这时窝头却开始不老实,“蹭”地一下从他怀里跳下,直奔着那姑娘跑过去。
他摇了摇头,也不准备去管,反正窝头就算性子再野,总会回家的。
却在听到后面女子清脆的招呼声“小花”,窝头还软糯叫了两声给予回应时,脸色忍不住黑了一下……
时间又步入到了1964年10月16日下午,宗言正小心的埋头打磨一个零件,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声。
巨大的声音来得猝不及防,吓得他手不由一抖,之前的工夫全部白费。
皱眉直起身,他刚要问问什么情况,外面的欢呼声不但没有停歇,反而一阵连着一阵,如浪潮般汹涌,一浪高过一浪。
宗言一愣,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然后就看到一群人高举着报纸,嘴里高呼着什么。
他对这一切早有所知,本该比身旁人要平静才对,可不知为何,这样的气氛中,仍激动得不能自己,只感觉有道道电流经过全身,忍不住颤栗,同时胸口有股热流涌上脑子和眼眶……
第77章 庆祝
轧钢厂的大喇叭突然宣布,下午放假了。
因为此时的工人,很多人根本无心工作。
此时的宗言,先前奔涌而出的热泪已经擦干,难以自己的情绪渐渐平复,心里却仍满怀激动。
尽管早知晓答案,还来自后世的和平国度。
但他在这里生活了数年,已完全能够与周围人感同身受。
他明白这个时代的民众在遭受核讹诈时,面临怎样的巨大压力。
也清楚,他们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顶着这种压力在拼搏奋斗。
宗言绕过一个个跟疯了样,站在高处光膀子甩着衣服的哥们儿,走出了车间,随着人流离开工厂,来到大街上,参加了群众自发组织的庆祝游行。
等天黑后,大家抒发了喜悦之情,陆陆续续的散去,然而身边仍是欢声笑语不绝,都在为蘑菇云的升起而喜不自禁。
连肖大力眼中的特务冯老师也是如此。
宗言还没进院,就听到冯静波带着颤抖的吼声:“眉子,眉子,快去把肉炒了,今儿个聚餐,大家好好喝几杯,共襄盛举。”
宗说实话,除了与老肖吵架,宗言很少见说话和气、一向低声低语的冯老师这般激动。
他不禁一笑,与邻居打了招呼后,也赶忙回家,将昨晚购买的花生和熏肉贡献了出来。
肖大力因为要维持秩序,下班就比较晚,等他回来,院子中央的电灯下,美食已摆上了桌子,连杯里的酒都倒好了。
三家大人小孩聚在一起,将一张大桌子都占满。
伴随着或远或近的鞭炮声,这场饭局,从一开始就进入了高潮,除了孩子只顾着吃,两名女同志浅尝辄止,三个大男人着实喝了不少。
等桌上只剩残羹,不怎么喜欢饮酒的宗言,都连续干了几杯,至于另外两位已经彻底多了。
“我倒要看看,那些洋鬼子还敢不敢再嚣张……”冯老师放下酒杯,竟捂着脸呜呜痛哭起来。
“对,看他们还嚣张……”肖大力一把搂住这位他一直看不上的邻居,也是泪流满面。
宗言与两位嫂子,以及抗美新桅俩孩子一起,将杯盘收拾干净后,这俩对头还靠在一起,相互述说着心中的喜悦,完全没有以往针锋相对的状态。
宗言尽管也有些头晕,脑子却格外清醒,他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竟看出一丝惺惺相惜的意味儿。
他与肖大力家亲近,最初对冯老师也存了些戒心,曾偷偷观察过,但几年来,他没发现冯静波有任何的可疑之处。
今天对方更是真情流露,那种狂喜和自豪,简直与一旁的肖大力如出一辙,绝对是装不出来的,这样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是特务?
他就有些不明白,肖大力对冯老师的怀疑源于什么?跟自己一样来历不清楚?还是别的原因。
或者,干脆就是俩人气场不和,从小矛盾开始,最后相爱相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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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再多的喜悦,庆祝过后,总要归为平静。
该努力工作努力工作,该为生活烦恼,也继续会烦恼。
这天下班后,宗言草草吃了顿晚饭,就从柜子的角落里,掏出自己最近攒的一摞票,一张张数了起来。
没好气的拍走凑过来的窝头,他一下子陷入了苦恼。
眼看着天冷了,手中的棉花票,根本不够重新缝个棉被。
可不做又不行。
身上旧棉袄那些被钢材刮出来的口子还好说,反正穿在里面,倒不必在意有多少个补丁。
那两套从山里带下来的被褥,原来里面的棉花早就腐朽,越来越不保暖,连弹一下重新使用的价值都没有。
这时的棉花都是好东西,到手的棉花票实在少,家家都缺。只怪他先前没重视,将这东西和理发票一起跟工友换了粮票,如今要用到了,才发现这玩意儿的重要。
看来,只能再去逛逛了。
主意已定,他索性将所有的钱票揣进兜里,然后开始打坐。
等凌晨到来,宗言才轻手轻脚的出了屋子,翻过外墙,直奔黑市所在的街道。
因为目的明确,他直接从票贩子手中换到了需要的票证,就快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