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也可能是做得多了,记忆正在渐渐复苏,宗言就觉得此时灵感爆棚,很多遗忘在脑海角落中的旋律竟渐渐清晰了。
来不及多想,给身前的炉子添上一小锹煤,就重新坐回到书桌前。曲谱本子上的笔迹,变得越来越多。
只可惜,这样的状态其实没有持续多久,便被一个不速之客打断了。
因为要透风,房门是敞开的,齐一德拎着滴水的雨伞,刚来到门口,就一眼看到正在奋笔疾书的宗言。
其实他根本不想打扰别人的创作状态,本打算悄悄转身的,哪知这时房东太太正好走过来,朝着他笑呵呵地打了声招呼。
当应付过去,果然就看到了宗言那张转过来的臭脸。
好在齐一德脸皮一向很厚,乐呵呵地走进来,顺手将买来的粮油放在墙角。
宗言脸上的不悦转瞬化成了无奈:“我不是说不用带东西么?”
尽管被打断了良好状态,却也清楚并不是对方的原因,何况人家是送口粮的施主,实在不好摆脸色。
对方每次来,几乎都会带些东西,不是水果就是米面。
宗言曾拒绝了多次,毕竟他不差钱,哪有凭白收人好处的道理?
偏偏齐一德每次都笑着点头,下回依旧如此。这次时隔一个多月过来,带的东西明显还更多了,好像要弥补亏空一般。
宗言知道掏钱也无用,索性便不再管,起身拎起炉子上的水壶,给自己与对方都沏了热茶。
齐一德却是没有坐下,而是走到书桌前,好奇地翻开摞在一起的那些曲谱。
因为工作原因,他已很长时间没来拜访。
之前书桌上的成品只有几个本子,没想到这次过来,那些曲谱竟然摞起来那么高了,甚至第一摞都有些倾斜地摆放不下,开始朝着旁边的位置扩展。
亏他当初还以为在剧团受挫后,对方放弃了搞音乐的主意。实在没想到这位正言大师决心如此坚定,短短一个月,竟谱了这么多的曲子。
不说人家还是在创作,就算让他提笔照抄汉字,他都做不出来啊!
上面密密麻麻的音符让他眼晕,半点看不懂,却大受震撼。
闷闷地坐到沙发上,对面宗言笑了下,将茶杯朝他推了推。
齐一德握住茶杯,并没有端起来饮用,而是看向对方:“我最近实在太忙,还没帮您办乐团的事。”
宗言却浑不在意:“没关系,现在不着急。”他望向书桌上的那些殚精竭虑弄出来的成果。不说他准备的曲谱还没弄完,里面很多东西还需要修改。
开始为了契合度确实比较着急,可想开了,那么多年都等了,也不差那点时间。总要将准备工作做好了,才好开展下一步。
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一个和尚搞音乐会,齐一德很不理解。
甚至说出来,应该大部分的人都觉得他脑壳有病。
但做这些,还真是他深思熟虑的。
尽管这里的国家,与他生存的国度有些不同,甚至可能,这里是个影视剧的综合世界。
但无论从血源还是文化,他都天生与这里亲近。
所以才有了那几封送出去的信,还有准备离开前送出去的功法。
而且这些他还觉得不够,想留下更多的东西。
想来想去,也只有书桌上的那些曲谱,算是他最擅长,也是记得最清楚的了。
既是为了提升契合度,也是为了心中那一股执念。
在另一个世界,他从小就喜欢乐器,苦苦练琴,可惜天资有限,始终没什么出息,长大后只能从事主播这一行业,但他真的十分喜欢音乐这方面,要不然也不会一干就是十年。
然而穿越后,因为病情与金手指的原因,一切都变了,初时还好,时间一长,心中又怎会没有遗憾?
否则,早先在船上,他也不会很认真对师父等人说:“说出来你们不信,我以前其实是摆弄乐器的。”
更不会在看到钢琴时,产生那般凄凉的感触了……
第104章
宗言所在的楼房,结构基本与内地流行的筒子楼相同,一样拥有长长的外走廊。只是卫生间被独立了出来,也算方便。
但每户的使用面积,比内地要小太多,显得逼仄。
比如205号,一进门就是临时厨房就是被木板隔出来的卫生间,剩下的客厅、书房与卧室,其实占据的是同一空间。宗言目前并没做好隔断,所以无论处于哪个位置,房中的一切都一览无余,可以说毫无隐私性可言。
齐一德放下手中的曲谱,又习惯性地打量一番,发现这里的摆设与布置与一个月之前没有丝毫的不同,只房屋中央多了个烧煤的炉子。
除了衣架上挂着的袍子以及正在小口抿着热茶的光头,木板床也稍微硬了些,房中布置简单到极点,没有印象中的供桌与佛像,更不见经书法器,看上去可真不像僧人居所。
高人行事,难免特立独行,更何况面前还是位异人了。
反正他是没见过如此不务正业的和尚。
齐一德心中这般感叹着,安静地坐到了椅子上。
离远了还好,这时一靠近,对面的宗言就嗅到了一股汗臭味儿,显然这是忙完直接跑过来了,笑着问道:“施主最近很忙?”
齐一德这才回神,忙点头:“是,一个凶杀案子折腾了半个多月。”
宗言见对方一脸的轻松,想必是抓到了罪犯,便没在意。只拎起了水壶,给自己的茶杯重新蓄上开水。
哪知齐一德谈兴大起,竟很反常的聊起了案子细节:“上个月海面上发现了一艘无人驾驶的渔船,底仓藏着六具菲国毒贩的尸体。原本该是重案组和毒品调查科的工作,但有证据显示,他们死前最后接触的是本地黑帮,我作为O记代表进了联合调查组……”
一整船尸体,还菲国毒贩。
怎么会这么熟悉?
宗言倒水的动作不由顿住,旋即又飞快地反应过来,给茶杯斟水的动作依旧很稳,等撂下水壶,才缓缓道:“看施主心情不错的样子,是破案了?”
“哪会那般容易?这条船竟然在海上漂了两个多月才被发现,风蚀日晒那么长时间,上面能找到的证据已经很少了。要不是菲国方面查明这艘船最后来的是港岛,这案子都落不到我们头上。”齐一德摇头苦笑:“我们几个部门研究后,认为是海盗动的手,他们杀人后,带走了船上的一箱英镑和剩余毒品。”
“菲国就这么算了?”宗言眨眨眼,继续问。
“不信又能如何?谁爱管一帮毒贩的死活,有能耐他们自己查呀!”齐一德撇了撇嘴,一副颇为不屑的模样,接着又叹道:“不过碍于外交压力,现在我们的人正盯着港岛内部大规模的英镑交易,希望通过这种方法找到凶手。”
宗言认真听他说完,心中不禁开始感叹。
其实想想也正常,毕竟当时他自杀了船上的毒贩,本地与他们交易的那伙人还活着呢。警方如果抓到那些人,很容易就能得知他们最后的交易地点与时间。
旁人或许不太清楚,齐一德肯定知道,当时他住的那条渔船也在附近。
看样子,对方已经怀疑了自己,这是跑来试探呢!
想了想,他开口道:“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动手的其实不是什么海盗。而是一个无意间目睹了毒贩交易,被发现后迫不得已自卫的路人呢?”
齐一德的目光确实一直放在对面,闻言深感赞同:“大师说的极有道理,这也算一种思路。可惜是联合办案,这是三个部门下的结论,可不是我一个小小警长能推翻的。只要最近几个月没人花用来历不明的一大笔钱,案子就定性了。”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O记协助毒品调查科抓到本地黑帮,已算完成任务了,不过我个人最担心那些船上剩余毒品的走向,也不知海盗抢了毒品会运到哪里,会不会流入港岛。”
“小僧以为,大多数人对毒品应该是深恶痛绝的,很可能全扔海里了……”
第二天,港岛的天气转晴,气温一下子又升高了。
至少今天不必靠着煤炉子取暖,宗言感觉心情好了不少。
将早上清洗的被面和床单抱到走廊,晾晒在绳子上,原本打算继续坐到书桌前摆弄那些曲谱的,只是他又看到了外面的太阳,想了想,干脆穿好了袍子,锁门下了楼。
一路上笑着与已经熟悉的邻居们点头示意,他脚步分毫未停,直奔常去的那家药铺。
其实家中的药包还剩下很多,今天也根本不是他每月去买汤药的日子。
所以药铺老掌柜见到他,都愣了一下。
宗言并未解释,而是掏出钱,照例订了方子上的中药,只是他并未要求打包,而是拜托老掌柜将这些药材制成方便携带的药丸。
“丸剂的药效可能会差一些。”老掌柜好心劝道。
“无妨,小僧只将之当成备用。”宗言对此也颇为无奈。
他现在服用的方子,里面的药跟当初正观开的已经有些差别,药效可能有些不如,再搞成不易身体吸收的药丸,怕是还要再弱几分。
他这么做只为了以防万一罢了!
因为制作药丸的时间会比较长,约定好取药时间后,宗言就出了药铺,索性又在附近买了些青菜水果,才拎着回家。
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中午了,宗言脱下外袍,开始准备午饭。
不过,他刚将挂面下在水里,房门就被敲响了,随手开门,不禁又是一愣。
昨天才过来拜访的齐一德,今天竟然再次上门。
“203住人了?”齐一德一进来就问。
宗言点点头,继续拿筷子去挑水里的面条。
他回来时就发现,原本一直锁着的203,房门敞开着,有人正往里抬着家具和床,想必是有了新住户,只是还没看到租客,不知是什么样的人。
锅中的面条跟着清水沸腾翻滚着,宗言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又朝里放了几根洗好的青菜。
到了这时,他才发现,齐一德进来后,除了开头那句,就没再发出声音,而是像木头一般站在一旁。
察觉到古怪,他忙转头,盯着对方那张阴沉的脸,不由问道:“施主这是怎么了?”
“大师,你说,港岛这样的殖民地还有希望吗?”齐一德神色晦暗,慢慢将手中握得不成型的报纸递到他的面前。
宗言先愣了下,随后看清上面的日期和内容,也是眉头一皱……
第105章
宗言接过报纸展开,看见标题脑子就是一懵。
这张报纸上大大小小的版块,讲的只有一件事。
从12月3号,也就是昨天开始,澳市华人掀起了罢工、罢课、罢市的运动,抗议此前警民冲突中当局血腥镇压并武力拘捕、殴打、射杀华人的恶劣行径……
港岛与澳市同源同种,又一样沦为了他国的殖民地,处境相同,面对殖民当局的野蛮行为,自是更加的感同身受。
因此,报纸上不但对此次事件前因后果进行了详细且深入的报导,剩余的版面,几乎全是对澳市政府的口诛笔伐。
宗言细细回想,却怎么也无法在脑海中找到关于这件事的丝毫记忆。
这时,他只能暗恨自己当初对这类事情漠不关心,以及学习不好。
他并不认为两个世界存在这么大的差异,真实历史上没有发生过。
只可能是自己因为对这类事漠不关心而未曾关注,或者上学时学过转眼就忘了。
尽管,他清楚澳市这件事后来肯定是解决了,否则澳市殖民当局后来也不会那么老实。但看到报纸上特意标注的那些血淋淋的数字,仍是怒气上涌。
他这个穿越者都如此,更别提生活在港岛,与澳市同胞一样处于殖民政府统治下的齐一德了。
不过,到底是先得到了消息,来这一路上可能也气过了,尽管,他攥紧的手指仍在颤抖。可至少在这个房间内,齐一德表现得比宗言要冷静的多。
后者还在翻看着报纸,全忘了锅里还煮着面条,还是齐一德及时伸手关掉了燃气灶。
只是,等宗言回过神来,一转头,竟对上了双目光灼灼的眼睛。
想到对方刚进门的那句话,宗言心中不禁微微一叹……
宗言清楚自己是什么货色,尽管他外表与一言一行像那么回事,其实从里到外都是假的。
一向很有自知之明的他,也就从来不敢做什么指点迷津的事。
并不担心说错话会挨打,而是真怕自己胡诌的歪理会耽误了人家。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怀疑齐一德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穿越者的身份,故意来试探的。要不然关于殖民地的未来,以及能不能顺利回归这类话题,怎也轮不到他来回答。
可转念一想,自己是假和尚,从齐一德以往的表现看,这位却是个真施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