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几人明显都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很差。
只要是正常人,面对这种惨绝人寰的祸事,心情都不会美妙。
而死的人里面没有相熟的,算是仅有的一点点安慰了。
独独宗言表现得不同,似乎完全没在意李三说了什么,而是一手撑着袋子将身体挺直起来,眯着眼睛,似乎在努力倾听什么。
这自然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眼神中满是询问。
但宗言兀自做聆听状,他的听力是很有信服力的。
毕竟连土里被活埋者无力的挣扎都能分辨清楚,当然不可能听错呼救声。
只是这回,他却稍犹豫了,因为声音实在太小,以至于他差点以为是自己伤势引起的幻听。亏得现在太阳还没落山,否则他都以为是野鬼的低吟。
因为涉及到一条人命,他不敢马虎,片刻后终于确定,是有人在用微弱的声音喊着救命,大概状况十分不好,那断断续续的声音与其是求助,还不如说是人在绝境中本能的呻吟挣扎。
宗言捂着胸口放松了身体,叹道::“若我没听错,林中应是有人在求救,情况似乎很不妙……”说着,他手指了方向。
此言一出,几人脸色又变,接着全都安静下来,也努力去听,可显然什么都没听到,不由面面相觑。
不过出于对宗言的信任,却绝对不会表现出怀疑。
李景行当即挥手命令道:“快去救人……”
接着,李三忙将身后背着的弓箭擎在手中,顺着宗言手指的方向跑进了道旁的小树林,陈大夫也二话不说,背上药箱跟在了后面。
剩下的人知道自己去了也没用,便只能焦急地等待着。
许久后,二人材从林中出来,而李三背后还背着一个左腿满是鲜血人事不知的中年人。
给他简单包扎一番,众人就收拾心情,继续前行。
幸好官道是绕村而过,虽说味道难闻,却不必亲眼目睹村中的惨状。
李景行原本还问宗言,要不要留一晚给枉死的村民收尸。
结果都没用宗言开口,陈大夫两句就很不客气地给他顶回去了。
“人都臭成这样了谁敢去动?队伍里有孩子和病患,万一得了疫病我的药可不对症,要不咱们干脆再办个法事?留下来给人陪葬?”
说来也巧,这话一说完,两侧的山林里就响起了狼嚎声,还一声高过一声,此起彼伏的。
李景行当即就不吭声了。
于是,无论是赶车的小故,还是步行的李三等人,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只想离这里越远越好。
而对这方面比较有发言权的宗言呢?他自己就是个病患,就算想立人设也没有立场与精力。
坐在晃晃悠悠的牛车上,眼望着那座死村越来越远。
此地位于官道旁,村中的惨状根本瞒不住世人,或早或晚都会流传出去。然而无论屠村的凶手有没有得到惩罚与追究,这里肯定不会再有人居住了。
或许再过去一些年,将彻底荒废,再无人记起。
亦或者,成为远近闻名的鬼村,与衍生的诡异故事一起,长久的活在传说中与人们的记忆里……
经过死村已经接近傍晚,原本该是吃晚饭的时候。
对于每日只吃两顿,还是在高强度赶路的人来说,这个时间早饿得不行。
但今天,众人只闷头赶路,根本没人提吃饭这茬。
直到太阳彻底落山,他们还点起了火把又走了一段路,最后才找了个小河边安营扎寨。
晚上吃的当然也没之前讲究,别说野味儿,连野菜都没了,只有清粥。
晚餐的气氛自然很低迷,好在被救回来那中年人这时也清醒过来了,给他吃了点粥,情况明显好了不少。
此人叫牛三斤,是下井村村民。
几天前突然有一群官兵冲进村子,见人就杀,见粮就抢。他趁着混乱跑出村子,没曾想天黑加慌不择路,他落进了抓野猪的陷阱,也算运气好,只有大腿被木签扎穿了,但无论他如何使力都挣扎不出来,这一折腾就是好些天。
陈大夫也说他命好,那么大一窟窿竟没将血流光,亦算异数,而且如果没有他们路过,宗大师的听力那般好,人就真没了。
话是这么说,其实早搭配了补血调气的汤药给他喂了下去。
接着,牛三斤小心翼翼地问道村中情况,见众人沉默,瞬间明白了什么,当即失态得嚎啕大哭起来。
其余人不由想到之前居住的桃花村,若不是李景行和村长当机立断,下场可能也如下井村一般凄惨,皆是唏嘘……
牛三斤很自然就被李景行收留了,好歹是条人命,还受了伤又身无分文,不带着一起只能等死,其他人对此并无异议。
宗言的遭遇与牛三斤类似,当然更没意见。
话说这个小队伍真挺有意思,据小故说,除了他和牛三斤,连猎人李三与陈大夫,甚至小故自己,都是因为各种原因遭了难被李景行捡回来的。
只能说,李先生可能迂腐了些,但是个真真正正的好人,虽说脾气比较软,却极具人格魅力。连脾气最臭、没事儿总拿话刺他的陈大夫,一旦他做出什么决定,依旧二话不说去执行。
牛三斤流了更多的血,看上去凄惨,但伤势比宗言要好太多,第二天,已能一瘸一拐地下地了。此人做事勤快,至少比总窝着不动弹的宗言看上去要强,所以,只两天就几乎被接纳了。
之所以如此说,倒不是说怀疑此人别有用心或身份。
牛三斤皮肤粗糙,手上全是老茧,明显是庄稼人出身,这点是做不了假的,而且他们队伍组成简单,真没什么好图谋的。
只是此人小聪明有些明显了。
可能怕被赶走,一路上,对谁都小心翼翼,可明眼人都能发现,最开始只对陈大夫与李景行更亲热些。对一看就是做粗活的猎人李三、书童小故,以及同他一样是个伤患的宗言,未免显得有些不冷不热。
尽管早在旁人口中听说,若不是宗言听到声音,他没办法获救。
可直到第三天,才来到宗言面前磕头表达感谢,其中未必没有发觉宗言地位最“超然”的缘故。
不过大家都没怎么在意,只要是人就有自己的诉求,不能规定其他人都是圣人,有什么小心思很正常。
再者队伍中的气氛逐渐压抑,也没心情去管他如何。
因为行走四天,途径数个村镇后,他们终于发现,竟彻底失去桃花村大部队的踪迹了……
第137章 城外
自从爬上离开桃花村那匹骡子,宗言就猜测,这次逃难肯定不会一帆风顺。
毕竟,他已不是穿越小白,王朝末年更非第一次经历。
他看过野狗啃噬的尸体,战火荼毒的荒村,以及不似人形的灾民,真切体会到书中“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乱世是何种模样。
虽说,开始时他对当前世界的印象,仅来自一个少年的只言片语。但桃花村众人之所以弃家远走,便是因为战火逼近,躲避兵难。
因此在出发时,他便做好了面对各种惨状的心理准备。
但一番奔波,尤其是近几天走下来,宗言发现,他想得还是过于简单了。
乱世的秩序竟可以崩坏到这种程度。以往的所见所闻,乃至加上影视剧与小说中的各种桥段,都不足以描述万一。
他们一直跟在桃花村大部队的后面,开始是顺着河滩找到官道一路向西。
原本以为,只要不碰到那伙杀人的官兵,总能碰到人烟,补给时稍微打听,总不会失了方向。
然而从河滩出发了四天,他们路过三个村子,却无一例外全是死村。
大的近百户,小的几十户,均在几日内没了生气,留下的只有遍地血腥。道路两旁和田野林间,总能看到死状各异的尸体。
本该自由奔跑的黑虎被套上了绳子,虽说细犬呜咽满是委屈,可宗言等人真怕它不懂事,吃到不该吃的东西。
以上种种,恐怕就是前后两支队伍出发时间只相差不足两日,他们却始终撵不上的原因。
越往前走,他们便越是担心。
如宗言、牛三斤后加入的都脸色难看,更别提与桃花村牵扯更深的李景行等人了,尽管都是外来者,可谁又没几个好友玩伴呢?
更何况,李景行还有十几个悉心教导过的学生。
于是他们不自觉又加快了脚步,队伍中的气氛也越发低迷。
又是傍晚时分,众人在远离第四座死村后,原打算就地休息,但腥臭味儿依旧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烈。
车轮声惊走大片乌鸦,露出河滩旁的小规模屠杀现场,余晖下,那对匍匐在一处、被同一支利箭贯穿的妇女幼子,着实刺眼得厉害。
鸦鸣声声,良久后,牛车才继续朝前。
原是十足话痨,最近却越发沉默的小故甩着鞭,没话找话地倔强着嘟囔:“这算不得什么,几年前那场大饥荒,才叫一个惨,我……”到这里又猛地收住了,身子忍不住发抖。
一直忧心忡忡的李景行再绷不住了,突地捂住脸:“今上亲政后,励精图治,他恢复科举重开经筵,颁行法典平反冤狱,开放马禁蠲免赋税,如此勤于政事,以为会是位中兴之主,却没想到……”声音里带着迷茫与绝望,且越来越低沉,很明显,此类话语已无法说服自己了。
一旁的陈大夫则面带不屑,语音高昂:“没想到天正元年开始,每年都有大饥荒,十一年黄河决堤赤地千里,十二年北方四省大瘟疫,十三年蝗灾,本以为逃到京畿附近会好些,至少本地还算风调雨顺,可万万没想到,只消停两年,便又要面对人祸……”到了最后,已变成惨笑。
余者皆面色凄凉,包括初涉当世的宗言。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以那些尸体的死亡时间推断,那几队杀人屠村的官兵全是骑手,应与桃花村众人的队伍错开了。那些尸体当中,并未发现熟悉的人,这已算是仅有的一个好消息了。
他们又前行许久,直到太阳彻底落山,才找到一处勉强清净的地方安营扎寨。
如往常那般,李三在牛车周边洒了些据说能驱赶野兽的东西,才开始埋锅造饭。
这顿晚餐依旧没滋没味。
第二天出发的时间又提前了,因为据李景行说,村长决定提前出发时,还曾考虑过宗言会很快苏醒的情况,便依照大致方位,特意与留守的人约定,若一路平安,会在平潭县尽量等待几日。
而依照路程推断,今日就能抵达。
不过,距离目的地越近,队伍的气氛却越沉闷。
因为他们都不清楚,即将面对的,会是何种情况……
猎人李三在团队中的作用,绝对不容忽视。
因为他是目前团队中唯一的武力担当,能否护佑所有人暂不好说,但对方身上背的弓箭至少是个安慰。
更不用说人家养的细犬还能预警。
这一路上,为了安全,李三一直跑在宗言等人前面,充当着哨探的角色。
今日更不例外,牛车还被缀得更远,连宗言都只能看到前方隐约一道背影。
因此,即将抵达目的地,李三却匆匆跑回来,就显得很让人意外,尤其是对方那张原本就冷肃的面容此刻变得十分难看,令人忍不住心头犯嘀咕了,难道县城里的人也被屠了?
李三只摆手:“你们看了就清楚了。”语气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还是小故甩动鞭子,牛车继续前行。
等他们转过这处树林,视野变得开阔,遥遥看到前方城池模样后,无不面色大变,连宗言都差点装不下去,开口骂娘!
他们设想过很多种情况,却万万没想到,面对的,竟会是高耸的城墙与紧闭的城门,以及驻扎在城外的难民……
伴随着嘈杂声,牛车缓缓靠近。
小故架车,绕着这片营地转了一圈,却并未发现熟识之人,李景行只能心情复杂地下令在外围驻扎下来。
盘坐在车上的宗言只扫一眼,发现城外有窝棚,有草席,更有驾着车具赶来的,但人数并不算多,且泾渭分明,依村庄或家族的不同,各自聚拢在一起。
宗言猜测,这些人应该同他们一样,都是得到消息从附近聚集而来,又侥幸没有遭遇到那伙屠村官兵的百姓。
因为这些人无论男女老幼,虽然个个风尘仆仆,很多人脸上还未褪去惊慌与疲惫,可总体状态还算不错,甚至还有人牵着自家养的鸡鸭牲畜。
宗言这一伙,至少在外形上反而更像难民。
这是没办法的事,多日高强度的奔波,既没地方也没心情打理自己,加上气温越来越高,又是风尘又是汗水,衣服脏污不堪不说,浑身还臭烘烘的。
相比之下,也就宗言卖相稍好些,顶个大光头,少了乱糟糟纠结在一起的头发,看上去至少没那么狼狈……
选定了驻扎地,小故当即将牛车的缰绳松开,牵着牛去喂水。这么多天的折腾,别说人了,连牛都累得不行,需要好生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