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志廉示意旁边的女调查员关掉录像设备，然后转身离开，饶了一圈，来到审讯室背面的房间。
他站在单向玻璃前，仔细看着审讯室里的两个人，试图从他们的口型、动作上抓到某些线索。
只见霍希贤在沈少峰旁边坐下，放下公文包，低声说了几句。
沈少峰靠在椅背上，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又回了几句，霍希贤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让沈少峰看了一眼，便收了回去。
整个过程大约五分钟。
陆志廉站在玻璃后面，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单向玻璃，有点愕然。
旁边的女调查员低声说了一句：“头，他们谈完了。”
陆志廉“嗯”了一声，皱眉思考。
作为高级调查主任，他在ICAC经手过的案子很多。
以往不少被带回来的商界人士，政府官员或者警务人员，每个人见到律师之后，至少要密谈二十分钟以上，有的甚至三四十分钟还嫌不够……
像这样五分钟就结束的，他是第一次见。
是有恃无恐，还是真的问心无愧呢？？
陆志廉转身推开门，重新走进审讯室，坐下。
女助手拉进来一把椅子，重新开启录像设备。
“霍小姐，关于你当事人名下的不合理财产来源，我们需要一个合理解释。”
霍希贤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我为沈先生经办的专利授权协议副本。沈少峰先生作为设计持有人，授权本地一家母婴用品制造商生产其设计的防胀气奶瓶，专利已在港岛，内地及美国，欧洲同步提交申请……沈先生于3月中旬收到首笔授权金，金额为六十万港币。”
陆志廉接过文件翻看，霍希贤继续说：“至于住宅首期余款，来自沈先生担任见习督察期间的工资及行动津贴，均有银行记录可查。车辆则为乐慧贞小姐名下资产，沈先生仅使用，非登记车主。”
她合上公文包：“陆Sir，我当事人的专利设计已经进入投产阶段，第一批产品预计下月上市。如果贵部门需要进一步核实，可以直接联系我的律所查询备案记录。这些都是白纸黑字，有据可查的合法收入。”
“根据警例，警务人员不允许参与所有与警队有利益冲突的商业运作，例如酒楼，娱乐场所，财务公司，警务设备生产之类。我可以明确提出，母婴用品，绝对不属这个行列，陆Sir，你有没有疑问？”
陆志廉放下文件，目光在沈少峰跟霍希贤身上来回转动，想说话，但又不知能说什么。
是不是痴线的，哪个差佬捞外块，会选择母婴产品啊，这真是堵死了ICAC，甚至他们警队内部调查科的所有发难可能性！！！！
霍希贤没有停顿：“另外，关于你提到的那十天空白期，既然你们没有证据证明他在那段时间做了任何违法的事，基于疑点利益归于被告原则，那这个所谓的合理怀疑其实并不成立。”
“相反，你刚才出示的跟踪拍摄照片，反而说明贵部门在未取得合法手令的情况下，对一名现役警务人员进行了长期的监视拍摄。”
“根据《防止贿赂条例》的相关程序要求，这种无明确证据的传唤，本身就会对当事人造成职业声誉上的影响。如果你们后续无法提出有效指控，沈先生有权保留追索的权利。”
陆志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
他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向沈少峰：“沈Sir，感谢你今天的配合。关于你提供的专利授权文件，我们会进一步核实。在此之前，你可以先离开了。”
沈少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没问题，随时配合。”
“不过陆Sir，下次想请我回来，最好先做足功课。还有，你们ICAC的咖啡，说实话，不太好喝。”
第118章 试探陆志廉，李文彬的困境（求订阅）
出了审讯室，乐慧贞马上上来拉住沈少峰的胳膊，关切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放心吧，ICAC没有任何证据，不能拿我怎么样，不信你问问Helen。”
沈少峰摸了摸乐慧贞的脑袋，微笑着看向霍希贤。
“对，豆豆，你放心吧，沈Sir早就计划好了，不然也不会让我随时准备好他的那些相关授权文件。”
霍希贤附和着点了点头。
正如她所言，沈少峰早已经预料到ICAC迟早会来找自己的麻烦，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包括截胡布朗博士，专门搞出防胀气奶瓶这么一个跟警队绝无可能存在任何利益冲突的东西，就是为了堵住内部调查科，财富调查组跟老廉的嘴。
怎么样，我自己能光明正大赚钱，还有富婆女朋友，我每个周末开游艇出海钓鱼都行，咬我啊？
有了这次ICAC的“背书”，某程度上，沈少峰以后花钱能花得更舒服了。
至于蔡元祺给自己的那些“奖金”，从倪永孝，甚至医生身上挖出来的小金库，沈少峰不会傻到就这么直接拿出来用。
嗯，除了上次拜托李文彬搭线，给水警那个鬼佬汤臣送钱之外。
不过相信他李树堂是绝对信得过的，就算对自己亲儿子李文彬，也绝不会多嘴漏了口风。
想到李文彬，沈少峰不由自主的眉头紧皱。
这次自己能轻松过关，那李文彬呢？
陆志廉可不是谁的狗，没有足够的表面证据，不会堂而皇之地杀上O记总部带人回廉署喝咖啡。
再结合MI6盯上了李文彬……
不行，要找老陆探探口风先。
想到就做，沈少峰低声跟两女道：“师姐，Helen，你们先回去，我有点事情想问清楚。”
霍希贤：……
好家伙，别的差人被ICAC带回来喝咖啡，哪个不是瑟瑟发抖，汗如雨下？
你非但有恃无恐，还打算反过来向他们收风是吧？
但她清楚沈少峰做事向来有分寸，当下也不多问，拉着还有点迷糊的乐慧贞走向电梯：
“豆豆，那我们先走吧。”
陆志廉刚刚整理好文件，与手下一起走出审讯室，就看到沈少峰站在走廊，面带微笑地看向自己：
“陆Sir，我有点私人事情想跟你聊聊，方便吗？”
“可以，Tammy，帮我先放回办公室。”
陆志廉点了点头，把文件夹递给了谭美莉。
“好的，头。”
谭美莉奇怪地看了陆志廉跟沈少峰一眼，转身离去。
……
ICAC总部，某餐厅包厢。
沈少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陆Sir，你们ICAC的咖啡，审讯室用的是最差的那批咖啡豆吧？”
陆志廉没接话，从西装内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沈Sir，你被ICAC请回来调查，现在不想着快点离开，到底想聊什么？”
他确实相当好奇，眼前这个年轻O记督察，给他一种游刃有余的老油条既视感。
“陆Sir是聪明人，我也不绕圈子。”沈少峰把咖啡杯放下，同样点了根烟：
“我上司李文彬李Sir也被你们带来了，我想知道他那边的情况。”
陆志廉轻轻摇头：“沈Sir，你应该清楚，ICAC有保密守则。”
“明白，所以我换个方式问。当朋友聊天，猜对了你就点点头，猜错了你就摇摇头，什么都不用说。这不算泄密吧？”
陆志廉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我猜，有人举报了我跟李Sir，对吗？”
陆志廉没有任何反应。
沈少峰又换了个问题：“举报的内容，是关于我们和老丸龙头阮若兰的所谓不正当往来，对吧？”
陆志廉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那我换个角度。李Sir那边的调查，是比你更高一级的首席调查主任负责？”
陆志廉只是默默吸烟。
沈少峰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靠回椅背：
“陆Sir，无论如何，你是从O记总部堂而皇之把我们带回来的。”
“很明显，我的那份举报材料，看上去的确很像那么回事，如果不是我问心无愧，可能已经被你们拿下了。”
说到这里，沈少峰吐了口烟圈，凝视着陆志廉：
“根据合理推断，相比我这个小小督察，对于一位现任O记总警司，你们掌握的所谓表面证据，应该更加详实吧？”
陆志廉终于有了反应。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似笑非笑地感叹一句：“沈Sir，你很会绕。”
“职业习惯而已。”沈少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猜，李Sir那边的举报材料里，可能涉及到94年年底那单绑架案？”
“何出此言？”
“陆Sir，我这人办完案子喜欢复盘。”沈少峰放下咖啡杯。
得益于演技精通的加成，沈少峰装出了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喃喃道：
“当时我只是个见习督察，莫名其妙的卷进了那单案子，然后，案子又莫名其妙地结了，很多细节，至今都没有公开。”
“如果有人在现在这个时间点翻旧账，把这事捅到ICAC，恐怕目的……”
沈少峰还没说完，就被陆志廉打断：“你在教我做事？”
他原本就黝黑的面容，此刻变得更黑了。
他是ICAC，谁贪腐，他收到举报抓人是一回事；
被人利用自己来搞权力斗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沈少峰摊了摊手，茶里茶气：“陆Sir，我可没这么说哦，只是不想某些人奸计得逞而已。”
陆志廉盯着沈少峰的双目，凝视了好一会，忽然话锋一转：“沈Sir，你刚才说，当朋友聊天对吧？”
“是的。”
“那我作为朋友，也问你一个问题，你刚才说的‘某些人’，心里有没有猜测的对象？”
沈少峰看着他的眼睛：“陆Sir，你是在让我猜你心里的答案，还是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想印证我的看法？”
“你觉得呢？”
“陆Sir，我想问问你，ICAC成立的初衷是什么？”
沈少峰这个问题，让陆志廉愣了一下。
“打击贪污，对吧？1974年，ICAC成立以来，确实成绩斐然，雷洛那帮人跑路了，警队公然收规的现象没了……”
“但是，不能光盯着华人贪污才打击，而对鬼佬视而不见吧？”
沈少峰的这个问题，陆志廉不知道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