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不是他不想做事,而是ICAC直接对港督负责这个根本制度,阻挠了一批跟他类似,年轻热血的ICAC调查员。
过了好一会,他才叹了口气:
“沈Sir,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手上有料?”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手上有某些鬼佬收黑钱的证据,你陆Sir敢不敢接?”
陆志廉端着咖啡杯的右手微微抖颤了一下。
沈少峰摆了摆手:“陆Sir,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友情提示一句,再过两年就九七,到时候ICAC的大老板是谁,聪明如你,肯定清楚吧?”
陆志廉放下咖啡杯,眉头紧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已经渐渐弄懂了沈少峰特意来找自己谈话的目的。
沈少峰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告辞。
“陆Sir,下次有机会,再找你喝咖啡。”
陆志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沈Sir,如果你真的有证据,可以递交给我……”
他没有再说什么“ICAC有完善举报渠道”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再说吧,我也理解你的难处,陆Sir。”
沈少峰扬了扬手,走出了包厢。
陆志廉又点了根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
沈少峰走出ICAC总部时,发现自己大意了。
台阶下面乌泱泱一片人头涌了上来,起码十几家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他,闪光灯噼里啪啦闪成一片。
“沈Sir!听说你和李文彬总警司今天上午在O记总部被ICAC带走,请问是涉及什么案件?”
“沈Sir,ICAC这次是针对O记的集体调查,还是涉及你个人的指控?”
“有消息说你们跟老丸的龙头阮若兰有私下往来,对此你有什么回应?”
记者们七嘴八舌,话筒几乎怼到他脸上。
沈少峰举起双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等这群叽叽喳喳的记者们安静下来,才开口道:“各位,如你们所见,我已经出来了,自由身,没有受到任何限制。”
“那李文彬总警司呢?”
“不清楚,你们可以咨询ICAC的相关公共部门。”
“那关于你和阮若兰的往来,沈Sir你方便回应一下吗?”
“O记和社团人士打交道,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除此之外,无可奉告。”
“沈Sir,有传闻说,这是新一轮的警廉冲突,对此你有什么回应?”
“不信谣,不传谣,请各位新闻媒介朋友,以官方消息为准。”
沈少峰左一句“无可奉告”,右一句“以官方消息为准”,滑不溜秋地摆脱了记者们的纠缠,上了一辆的士。
……
深夜,西贡码头,某棚屋。
沈少峰忙了一整天,先是回到O记总部让同僚们先好好做事,不要再在这个时候给头惹麻烦。
然后回到他跟乐慧贞的爱巢,也就是笔架山道的新家,安抚完乐慧贞,两人吃完晚饭,他才走到阳台用卫星电话联系了李树堂。
然后经过一番换装,各种反跟踪,才来到这个隐秘地点。
“堂叔。”
见李树堂已经在棚屋里端坐着,盘着核桃喝着茶等着自己,沈少峰拉过一把老旧木椅坐下。
他不得不感叹,这位不愧是经历过金钱帝国时代过来的老江湖,这么大的事情还能如此淡定。
“少峰,先喝茶再说。”
沈少峰接过李树堂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
“堂叔,现在情况到底如何。”
李树堂盘着手里的核桃,淡淡道:“阮先生今天也被老廉带回去了。”
沈少峰对此早有预料,贪污案吗,没可能只带受贿方回去。
“她怎么样了?”
“两个钟头前,已经被律师保释出来了,回到堂口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白头都不见。”
李树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她现在谁都不见,反而是最聪明的做法。”
沈少峰点头同意:“她如果这个时候联系我们,反而会给ICAC递刀子。”
两人都知道阮若兰这条线暂时指望不上。
沉默了一会儿,沈少峰先开了口:“堂叔,头那边呢?”
他今天跟陆志廉聊完后,尝试过是否让霍希贤暂时充当李文彬的代表律师安排会面,但被ICAC那边断然拒绝。
这明显违背了港岛的有关法律,但ICAC是独立部门,人家铁了心搞你,你一时也拿他们没办法。
别说ICAC了,就算是他们O记办案,有时也会用各种理由拖延嫌疑人见律师。
李树堂放下茶杯,核桃在掌心里缓缓转了一圈,没说话。
沈少峰看到他这个动作,心里沉了一下。
李树堂平时盘核桃是下意识的小动作,但此刻转得极慢,每一下都像是用足了力气。
“堂叔?”沈少峰又喊了一声。
李树堂叹了口气:“今天下午,ICAC拿到搜查令,搜了文彬常去的那间健身房。在他私人储物柜里找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沈少峰脸色一变,马上追问。
“不知道。”李树堂摇了摇头:“消息封锁得很死。我托了好几个老关系去打听,但是……”
沈少峰明白他的意思,老关系嘛,人情是用一次少一次的,更别说这次ICAC的态度这么明显了。
李树堂继续沉声道:“文彬这个人,你也清楚,他有时候为了兄弟会踩线,但绝对不会捞钱!”
沈少峰点起一根烟,沉吟了片刻:“堂叔,如无意外,这件‘东西’,是别人栽赃陷害。”
“今天在ICAC带我那个调查主任,叫陆志廉。我跟他在楼下聊了一会儿,这人不像是别人手里的刀,做事有自己的原则。”
沈少峰弹了弹烟灰:“但举报,证据,搜查令,每一样都掐得刚刚好,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能把事情安排到这个程度,只有一种可能。”
“少峰,你的意思是?”
“MI6。”沈少峰直言不讳:“头拒绝过他们的拉拢,他们早就想搞掉他。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用ICAC来动手。”
第119章 ICAC压力很大!!(二更求订阅)
见李树堂露出迷惑的眼神,沈少峰将今天早上跟李文彬聊过的内容,包括MI6的疑似监视,以及李文彬之前拒绝拉拢的事情从头到尾告知了李树堂。
“原来如此,这就难怪了。”
“我记得,仔跟我提过一次。”李树堂扣了扣桌面:“他说有人想拉他站队,他没答应。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只是警队内部的人事斗争,没想到是鬼佬。”
“没办法,现在是1995年,港岛还是鬼佬说了算。”
沈少峰每说一句,脸色便难看一分:“栽赃陷害,紧急搜查令……他们要搞一个人,动用的手段比我们想象的多。”
“如果储物柜里面的东西能坐实指控,形成完整证据链的话,头的麻烦会很大。”
李树堂闻言,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我马上让人去调健身房那几天的闭路电视录像。既然是栽赃……”
“堂叔。”沈少峰出声打断了他:“别指望什么录像带了。”
沈少峰将自己代入鬼佬的角色,很容易就能得出一个结论:要么不做,要么就要做绝。
他进一步给李树堂解释:“健身房那种地方,闭路电视是最基础的证据来源。我敢肯定,ICAC搜证的人,第一时间封存的就是闭路电视录像带。”
“而且,如果是我安排栽赃陷害,那段时间的闭路电视,肯定‘恰巧’缺失。”
“屌佢老母,那帮扑街!”
李树堂重新坐下,骂了句粗口。
他见识过鬼佬的手段,不得不承认沈少峰说得很有道理。
李树堂又盘了会核桃,道:“少峰,这样,理论上,所有证物经过都要登记,拍照,写报告才能入库,我ICAC有熟人,做文职的,我能找他打听一下。”
沈少峰思索了一会,点头道:“堂叔,我们先假设,那些东西是现金,或者金条。”
“合理。”
李树堂点了点头,行贿嘛,没人会直接银行转账这么傻。
“你只要让那个熟人,留意一下具体是什么就行,细节太敏感,容易打草惊蛇。”
“是旧钞,新钞,还是有编号的金条。凡走过,必留痕,知道类型,我才能想办法反向溯源。”
“OK。“
“还有一条线索。”沈少峰吸了口烟,思路越发清晰:“储物柜的锁本身。”
“栽赃嘛,只有两种可能性:第一,撬锁,如果对方用工具撬过,锁孔边缘一定会有新划痕,鉴证科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第二,健身房有内鬼配合,那就更简单了,撬开他的嘴就行。”
他嘴里叼着烟,摊了摊手:“除非头这么白痴,身为差人,被人偷了钥匙去配也不知道,那他活该咯。”
1995年的港岛,健身房,保龄球馆这些地方,不像桑拿浴室那样用临时手牌,也不像高尔夫球会那么高端直接用贵宾卡,私人储物柜基本上还是用传统金属锁。
李树堂眼前一亮:“的确,只要是人,就不可能真的完成完美犯罪。少峰,就按你说的办,我们分两……”
“等等,堂叔,让我想想。”
沈少峰打断了他,仔细复盘了一遍。
嗯,用常规的刑侦手段,还不够保险,现在需要抢时间,万一等他们查到线索,那边已移交律政司就扑街了。
他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堂叔,上次头差点被政治部带走,整个O记一百多人扔委任证。这次轮到ICAC,如果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会闹得更大!”李树堂脱口而出:
“警廉冲突,这二十多年发生过好几次,还有两年就到九七,ICAC那边也要考虑一下是否能承担再次爆发的后果!”
“不过少峰,你千万要注意方式方法。”
李树堂知道沈少峰对自己的儿子很讲义气,但也担心他一时冲动,把自己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