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Sir，有话不妨直说。”
见刘杰辉面露迟疑，沈少峰拿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杰辉把目光从马场转回来，看着沈少峰，稍微组织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是这样的，政治部解散的事情，你知道吧？”
沈少峰点了点头：“当然。”
这是整个港岛公职人员都清楚的大事，刘杰辉明知他不可能不清楚。
他这句问话明显就是个开场白而已。
刘杰辉看向窗外，目光落在窗外跑道上那几匹正在慢跑的热身马匹上，不紧不慢说道：
“沈Sir，你在PTU，O记，海关都任职过，平时接触的信息渠道应该比我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广一些。”
“政治部成立了这么久，所属人员起码好几千，部门解散之后，你觉得这些人何去何从？”
沈少峰当然听出了其中的试探意味：刘杰辉不想暴露已经掌握的内容，反倒想先从自己身上打探一下。
呵呵，不愧是原电影里面四十多岁就登顶一哥的人。
此人还懂得利用ICAC这个独立于警队外的部门为自己查案，城府颇深。
他沉吟片刻，才开口道：“刘Sir，政治部的档案管理一向独立于警队系统，外人连编制都查不清楚。”
“按我的估计，他们这么多年来累积的档案，机密文件等等，要不就地销毁，要不运回英国本土……”
说到这里，沈少峰顿了顿：“以我对英国佬的了解，我大胆推测一下，他们在港岛经营了这么多年，不会撤得一干二净。”
听到沈少峰的话，刘杰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这位沈Sir也不简单。
开口闭口都是“不清楚”，“估计”跟“推测”，不肯留下任何话柄。
不过，今天自己是来找这位帮忙的，看来必须结束这种试探，给点实话了。
想到这里，刘杰辉身体微微前倾，肃然道：“沈Sir，我在服务条件及纪律科，除了警务人员纪律问题外，平时负责的主要是退休人员的福利发放和档案管理，以及其他与服务条件有关的事宜……”
刘杰辉担心沈少峰不清楚自己的职能，向他详细解释一番。
见沈少峰点头表示理解后，他才话锋一转：“我知道你们这些干前线工作的伙记们，平时冒着枪林弹雨抓捕犯人，可能看不起我们这些坐办公室的，觉得我们签下报告，敲敲键盘就能升职……”
刘杰辉的话说得太直白，也揭示了警队一直以来关于行动派跟管理派的矛盾所在。
行动派认为管理派只会坐办公室，看报告签字，从不接触前线实战，却掌握着人事升迁，财政分配的审批权；
管理派则认为行动派做事冲动，又不懂规矩，经常惹出麻烦让上面擦屁股。
两派之间明面上维持着基本的同僚情谊，私下里互相看不顺眼的事情比比皆是。
没办法，自古以来，文官跟武官都不能真正和谐相处，否则皇帝就要瑟瑟发抖了。
沈少峰自己从警校毕业进O记，一路摸爬滚打升到高级督察，对这种矛盾早有体会。
而《寒战》这部作品，算是少有的深度向观众揭露了警队两大派系的斗争，所以才被包括前世沈少峰在内的影迷们奉为经典。
刘杰辉今晚能主动把这件事挑明，倒是让他有些意外，通常管理派的人不会在一线警员面前主动承认这种隔阂。
既然对方主动释放善意，沈Sir也顺驴下坡：“刘Sir，任何组织里有派系之分是正常事，但我觉得一个人值不值得合作，看的是做事的态度和立场。”
“上次的事情，多得你跟陆Sir，你今晚约我出来，如果是有事要我帮忙的话，能帮的我肯定帮。”
潜台词：饶了这么多弯，可以入正题了，刘Sir。
刘杰辉点了点头：“那我不绕弯子了，事情是这样的，今年三月份开始，我发现警队离退休人员名单里，多了一些新增的账户……”
“每个月都有固定的资金划拨到这些账号里。我按程序调阅了对应的档案，发现了一件事，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哦？这倒有些古怪了。”
沈少峰双目精光一闪，他已经隐约猜到了刘杰辉今天找自己的目的，以及之前为什么提出关于政治部解散的问题。
刘杰辉伸出右手，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我在服务条件及纪律科做了这么多年，每年新退休的警员名单基本都在我这里。”
“要么是在各种场合打过照面，要么是经手过他们的材料办理过手续。就算没见过本人的，档案上的名字和照片我多少也会有印象。”
他顿了顿，皱眉补充道：“但这批人，名字，照片，履历，部门，对我而言全部都是陌生的。”
“而且他们的退休年份跨度很大，从八五年到九四年都有，但录入时间全部集中在今年三四月份。”
沈少峰沉吟了一下，开口问道：“那批档案本身有没有漏洞，比如说……对应的警号在职期间查不到记录？”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刘杰辉拿起热水壶，往茶壶里倒水：
“每个警号都能倒推出一个在职期间的人事记录，调动记录，升迁记录，年度考评，全部都对应得上……”
沈少峰没有立刻接话，他在心里把刘杰辉说的话过了一遍。
如无意外，这批东西应该就是政治部通过某种手段，把一批原本不属于警队的人安插进警队档案系统了。
这跟他前世看过《寒战》里面，何国正等李文彬的一帮部下假死，然后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每月继续收到警队的钱如出一辙。
根据沈少峰自己的理解，李文彬在第一部开局突然对杜文发难，称砍掉了其他预选方案，花五亿多搞第三代通讯系统，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笔预算被刘杰辉砍掉了。
难道，一直在管理派升上去的刘Sir早在1995年这个时间段，就注意到警队某些账目有问题，开始计划砍预算了？
想到这里，沈少峰不动声色开口道：“刘Sir，我个人认为，如果只是新增了几个查不到人名的账户，可能是系统疏漏或者录入错误。”
“但连警号，在职记录，部门归属都配套齐全，说明对方是有计划地在系统里留好了完整的虚假档案链条。这绝对不是短短几个月能做到的事情！”
刘杰辉微微点了一下头：“我也是这么判断的，这批人的退休年份跨度这么大，却是在同一段时间内被录入系统的，这很不寻常。”
“而且，能做到这一点……”
沈少峰顺口接话道：“能做到这一点，就不单单是你们一个部门的问题了！”
他看着刘杰辉，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内部人员录入，上级审批，财务放款，要做到不留下任何瑕疵，那说明操作者必须同时拥有录入权限和审批权限，甚至连警校档案那边都……”
刘杰辉知道对方听懂了，深深叹了口气：“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你知道的，我们警队内部每一个警务人员的档案审批，从警校毕业到退休，理论上都有十分严格的手续，但现在无端端多了一批幽灵账户每个月从警队里面合法捞钱，迟早会出大问题。”
听到这里，沈少峰忽然问了刘杰辉两个问题：“刘Sir，这些东西，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还有，你为什么找我这个海关谈？”
刘杰辉愣了一下才开口道：“我只汇报给了陆Sir，他让我不要声张，还暗示海关的沈Sir是个信得过的自己人……”
沈少峰秒懂：“陆Sir的意思是，我不属于你们的体系，才能放手去做事？”
“嗯。”刘杰辉点了点头，然后苦笑一声：“对方能做到如此地步，显然在我们部门有人做内鬼配合，我要把事情查清楚，只能找沈Sir你了。”
包厢里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刘杰辉端起茶杯喝茶，沈少峰则是点了根烟，静静思考着。
过了良久，沈少峰重新开口道：“刘Sir，你有没有想过，这不单是吃空饷的问题。”
“这批退休账户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假如……我是说假如，对方能搞定退休的档案，那么在现役系统里，在不同部门不动声色地安插一批警务人员也不在话下……”
“嘶~~”
冷静如刘杰辉，听到沈少峰这句猜测，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瞬间站了起来！
“沈Sir，你的意思是！？？”
他一直都只是担心自己管理的退休人员账目出现大问题，所以才急匆匆地按照陆明华的暗示来找沈少峰商量。
哪知道对方一个高级督察，比自己这个警司想得更远。
对啊，那帮幕后黑手既然能搞定一整套档案，那把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安插进警队其他部门，岂不是同样易如反掌？
刘杰辉来回踱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过了几秒，他重新坐了下来，语气已经不自觉地带着请教：“沈Sir，按照你的估计，如果现役系统里已经被政治部安插人，那他们现在在什么部门？什么级别？”
谈到这个地步，刘杰辉干脆不装了，挑明了这次是政治部解散前搞事情。
“不知道。”沈少峰摇了摇头：“但如果这套操作手法能适用在退休人员身上，没有理由不能用在现役人员身上。”
刘杰辉惊讶道：“你是说，有人可能拿着警队内部的身份，参与某些非法行动？？”
“我只是推测，但这批退休账户的存在本身已经说明有人掌握了在警队人事系统里造假的权限。”
沈少峰吐了口烟圈，淡淡道：“如果我有这个有权限，肯定不会只用来捞些退休金。”
刘杰辉吞了口唾沫：“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宪委级刘Sir，在这一刻下意识地把主导权交给了督察级沈Sir。
沈少峰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剩下的半支烟抽完，从头到尾把事情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
已知，刘杰辉是未来一哥，立场没问题。
其次，自己同样受到组织的委托，调查政治部埋钉子的事情。
然后，自己的“老关系”政治部亨利，已经正式回国享福，而且对方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给予自己任何帮助，反倒是自己一打听就会打草惊蛇。
最后，这种事情，就靠两个人，是肯定做不成的，必须摇人。
想到这里，沈少峰已经有了计较，他伸出两根手指：
“刘Sir，我建议，分两部走。第一，查这批账户录入时的系统操作日志，谁点的审批，哪个ID录入的，录入时间段内有没有异常的登录记录。这件事不能由你来办，因为会打草惊蛇，必须找别的部门。”
“第二步呢？”
“需要有人能认出这批档案里有没有政治部内部的特征，如果有人曾经在政治部系统里工作过，他看到这些档案的时候可能会注意到常人看不到的细节。”
刘杰辉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过来：“你身边有人能做这两件事？”
他暗自吃惊，这就是陆Sir让自己找他帮忙的原因？
这是海关能做到的事情吗？想想就离谱啊。
“当然。“沈少峰点了点头，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我有两个可信的人选。”
“内部调查科的邝智立高级督察。内部调查科查操作日志是常规工作，由他来查系统日志本身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另一个是保安科的杨锦荣督察。他是我警校同学，从政治部转过去的，对那边的内部人事体系比我清楚。”
这两位，当然是沈少峰深思熟虑过后选择的最佳牛马……呃，是最佳人选。
邝智立，《寒战》宇宙里面学历最高的宪委级警务人员，精通水刑……关键是从头到尾都是站在警队立场，最后殉职。
杨锦荣，《无间道3》里面，掌管整个保安部，立场更加不用说了。
沈少峰此刻心中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借着这个机会，从这批“幽灵账号”入手，一步步把政治部埋的钉子提前勾出来。
不知道提前将邝智立引荐给刘杰辉，会不会再一次对寒战宇宙的后续发展造成蝴蝶效应。
不过现在这条时间线，何国正他们的“假死脱离”可能性已经无限小了，再改变一下又何妨。
刘杰辉听到，没有多犹豫：“行，沈Sir你说信得过的，那就这样，我们什么时候再见一面？”
“越快越好，就明晚吧，下班后我在XX码头等你们，我朋友有艘游艇，出海谈，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沈少峰打起了叶荣亨的主意。
“对了，刘Sir，明晚你记得把有问题的档案带上，不要直接打印，拿相机拍下来！”
他不清楚刘杰辉那个部门的档案保密等级，担心复制跟打印会留下痕迹。
刘杰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几点？”
“傍晚六点半，到了码头打给我。”沈少峰站起身来：“刘Sir，今晚的事，出了这个包厢只有你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