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凭一次行动签名,说明不了什么。七十年代政治部权力很大,下面的人被临时抽调去跑腿是常有的事,陈德斌可能只是那天刚好当值。”
“如果只是一次,我不会拿来给你看。”
刘杰辉又抽出另外一份文件:“这是我托了很多关系才弄到的,1982年油麻地警署一份内部借调通知的复印件。”
“正式档案上这三个月被记录为正常执勤,但反黑组的实际人手记录里,那三个月确实少了他一个人。”
“刘Sir,你的意思是……陈德斌有可能在政治部短暂任职过?”
这回,沈少峰是真的吃惊了,他顺手接过借调通知。
借调事由一栏只写了“特殊勤务需要”,没有写明具体借调去向,只在备注栏盖了一个部门的内部流转章。
“这个章,你能确认是哪个部门的吗?”
刘杰辉叩了叩桌面:“沈Sir,你可能不太清楚,这种流转章的样式在整个警队系统里是通用的,不能单凭一个章就说是哪个部门。”
“但问题在于,我刚才说过,政治部的外勤人员使用代号是常规操作。”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已经变得无比锐利:“把它跟陈德斌的那次对接联系起来看,再加上那份被刻意隐瞒的借调通知,几样东西放在一起,我觉得不能当巧合来处理。”
沈少峰点了点头。
刘杰辉这个推断很谨慎,没有直接说陈德斌是政治部的人,只是说可能有问题。
两者的区别很大,前者是结论,后者是存疑,还需要其他的证据链去支撑。
根据《寒战》第一部里面,刘杰辉跟李文彬摊牌,说在那几名被绑架的警员身上检验出李家俊身上的环境土样不一致,从而推断此人是内鬼。
再结合他主动利用ICAC介入,把所有剧情反推回去,可以得出结论:此人虽然没有直接担任过一线刑侦部门的指挥官,但智商跟逻辑推理能力还是相当在线的。
现在问题来了,刘杰辉现在要查的是政治部在港岛警队里埋下的钉子。
结合ICAC成立之后的特赦令,这两件事之间有一个微妙的交集:当年政治部之所以能在警队内部畅通无阻地借调人手、安插眼线、吸收外围成员,很大程度上利用的就是这批基层警员在七十年代养成的习惯。
他们盲目服从上面的任何命令,从不问缘由。
陈德斌他们,可能只是像当年按月向上头交黑钱一样,把帮政治部跑腿当成警队生涯中的另一个默认选项。
现在刘杰辉查出了这些疑点,再想深一层,整份名单上二十几个李树堂的老部下,还有像陈德斌这样的人吗?
想到这些,沈少峰就感到无比头疼。
彻查,必定得罪一大批退休警员以及他们的门生故旧;
不查,就违背了自己的初衷,借刘杰辉他们的手,尽量在九七之前把警队里面的毒瘤揪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刘杰辉:“刘Sir,这些事情,李Sir他知道吗?”
“不知道,他只知道我冻结了陈德斌的福利,以为我是故意找茬,他根本不清楚这份名单上的人跟政治部之间的历史纠葛。”
刘杰辉摇了摇头,把两份文件收回了档案袋:
“沈Sir,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李树堂在警队几十年,他的老部下遍布各个部门。这些人从七十年代走到现在,不可能跟政治部毫无交集。”
“政治部的势力当年可谓只手遮天,他们要做事,下面的人没有拒绝的权利。所以问题不在于他们有没有跟政治部接触过,而是他们当中有没有人从被动的配合变成了主动的合作,甚至不惜暗中当政治部的狗……”
刘杰辉的话说得很不客气,但沈少峰明白他的意思。
“刘Sir,目前你有什么打算?”
第192章 秘密部署,行动代号——清道夫
刘杰辉叹了口气:“老实说,我也很头疼。陈德斌是不是有问题,还需要时间去查证,但现在他老婆的情况又如此特殊。”
其实在他的心中,还是比较相信自己的判断。
经他手中筛选出来的非文职部门问题档案,又何止李文彬那帮老部下?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光是这几天,我的部门收到的投诉信就不下三十封,都是对我这个部门主管的血泪控诉。”
刘杰辉说完,从公文包里又拿出厚厚一叠信函放在桌上。
信件形式五花八门,有手写的,有打印的,还有几份传真。
沈少峰大概瞄了一眼,发现每一封的落款都不同,有各个分区的退休警员工会,同僚联谊会,退役同袍互助社,还有一些直接以个人名义写来的。
“这封是退休军装警员联名写来的,一共十七个人签名;还有这封,是黄竹坑警校旧生会的,还有旧教官们各自的签名……”
刘杰辉随意举了几个例子,然后挑出一封用钢笔工整书写的信件,重点介绍道:
“重点是这一封,是陈德斌的女儿写来的,她说她不知道她爸爸做错了什么,只知道自己下学期的学费到现在还没着落,妈妈下周的透析排期又被推迟了。”
沈少峰接过那封信看了一遍。
字迹很娟秀,措辞也不算激烈,但字里行间那种困惑和委屈,比之前的那几封更能引起别人的共鸣。
刘杰辉自嘲了一句:“我看完这些信件,也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反派。”
沈少峰马上回忆起《寒战》第一部里,由ICAC张国标跟手下们开会的时候提出的观点:刘杰辉更受上头看重,因为他主管的这些年,把警队的账目做得很漂亮。
看来砍预算果然是刘Sir的成名绝学嘛。
他砍掉行动部门的预算,前后花了五亿多,打造了第三代通讯系统,其实是相当有前瞻性的,毕竟二十一世纪是科技时代了。
只不过刘杰辉在原剧情里根本不清楚这背后有蔡元祺那帮人插手罢了,怪不到他头上。
当然,这一辈子有了沈少峰的介入,蔡Sir就不要妄想能历史重演了。
他扒拉了几口海鲜粥,然后问道:“刘Sir,现在关键是陈德斌老婆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处理?”
尿毒症可不是开玩笑的,可以说患者一天不能做手术换肾,一天就要跟死神赛跑。
“我已经跟福利部门打了招呼,走困难补助基金,先把她下个月的透析费用垫上。程序上最快后天能批下来。”
刘杰辉把信收回去:“但其他的我不会松手。陈德斌的退休金,家属津贴跟医疗保险,这些要等我把他跟政治部的关系彻底查清楚了再说。”
现在事情已经开了头,而且已经被刘杰辉发现了某些问题,就这样半途而废,不但刘杰辉本人会吃挂落,连沈少峰也接受不了。
他点了点头:“嗯,人命关天的事解决了,剩下的慢慢查。”
刘杰辉点了点头:“对,我既然答应了李文彬,就肯定会做。”
沈少峰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但刘Sir你刚才说三十几封投诉信,我估计之后还会陆续有来,加上其他部门的压力,你一个人顶得住吗?”
刘杰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顶不住也要顶硬上啊,现在不止是李树堂那批老部下的事了。我当初为了打草惊蛇,筛选的范围远远不止文职部门那些被伪造档案的假警员。”
“我把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所有退休人员的档案都过了一遍,只要存在任何疑点的,都暂时纳入了冻结名单。”
他伸出一根手指:“现在这批人里面,还有相当一部分是货真价实的前线警员,他们的档案和履历全部真实,只是因为当年跟政治部有过业务交叉,档案上留下了一些痕迹,这批人才是最难处理的……”
沈少峰明白了刘杰辉的意思,顺口接话道:
“这批真警员的档案没问题,他们是真的当了三十年差,真的流过血立过功的人。显而易见的,档案上不会写谁替政治部当过线人,我们要查,就肯定要用些别的方法……”
说到这里,他沉吟了片刻:“刘Sir,现在事情很复杂,我建议叫上Albert和杨锦荣,一起过来商量,他们是知情者,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嘛。”
刘杰辉想了几秒,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打给他们。
……
四十分钟后,邝智立和杨锦荣先后推开了包厢的门。
邝智立刚从内部调查科下班,领带松了一半,拿着一杯7-11便利店的可乐冰沙。
他进来之后先跟刘杰辉点了点头,然后才跟沈少峰打招呼:“沈Sir,又请客啊?”
“Albert,你还是这么喜欢喝冰沙啊?”
沈少峰想起了电影里面他“唤醒”杜文的名场面,不禁哑然失笑。
杨锦荣比邝智立迟了几分钟,进来后坐在沈少峰旁边,一如既往地安静,金丝眼镜后面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动。
“刘Sir,什么情况这么急?”
刘杰辉从头到尾,把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
包括李文彬杀上总部跟自己的吵架,关于陈德斌的疑点,自己已经将排查范围,扩大到非文职退休警员的排查范围的原因等等。
说到最后,他敲了敲桌面: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查,这批人的档案是真实的,要查他们跟政治部的真实关系,刚刚沈Sir已经提出了根据各种方法去判断……”
他指了指沈少峰,后者接过话头:“我们得从别的地方找线索,举个例子,包括但不限于生活习惯,消费水平,社交圈子,退休之后的经济状况,这些档案以外的东西,才可能暴露出问题。”
邝智立拿起陈德斌的相关档案看了一遍,沉思了一会才开口:
“我在内部调查科经手的案子,大部分都是从经济问题入手的。一个人可以在档案上把自己摘干净,但他的银行账户不会撒谎。陈德斌的老婆有尿毒症,女儿在英国读书。即使有我们警队的医疗福利,按照我的理解,他的退休金应该是不足以支撑的。如果他真的在替政治部做事期间拿过报酬,那肯定会留下痕迹。”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让众人消化了一会才继续道:“比如……突然多出来的定期存款,或者跟收入水平不匹配的大额支出。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入手,直接向银行调取这些人的账户流水,比对他们的退休金收入和实际支出。如果支出长期超过退休金,又没有其他合法收入来源,那就是疑点。”
其实邝智立的这番质疑,沈少峰一开始就已经考虑过。
如果陈德斌真的从政治部那里收取过利益,又怎么会因为区区一个月的福利暂停,就闹得这么大?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陈德斌没问题,按照他的积蓄跟退休收入,又怎么可能支撑女儿出国留学?
要知道,英国可是全世界留学花销最高的几个国家之一。
杨锦荣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邝智立说完才放下茶杯。
“邝Sir说的经济排查是一条路子。但我想补充一点。政治部付钱给人,不一定会经过银行。尤其是八十年代以前,很多报酬是现金支付的,直接塞信封,根本不会在账户上留下任何痕迹,所以单靠经济排查,会漏掉一批人。”
他推了一下眼镜:“我在政治部待了三年,时间不长,职位也不高,但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政治部吸收外围合作者的时候,从来不碰那些生活稳定的人,因为生活稳定的人有家有口,顾虑太多,容易动摇。”
“他们最喜欢吸收的是两种人:一种是经济上出了大问题的,欠了赌债,家里有人重病,或者自己做生意失败。这种人有软肋,好控制。”
“另一种是职业生涯到了尽头,看不到上升空间的。做了十几年还是伤心柴,升沙展无望,对警队有怨气,这种人容易产生报复心态,也容易被收买。”
杨锦荣92年加入政治部,虽说不能直接接触很多机密文件,但对于他们的某些行事方法,还是能总结出自己的心得。
邝智立皱了皱眉:“杨Sir,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从人事档案里面先筛一轮?把那些升职特别慢,或者受过处分导致晋升停滞的人挑出来,结合经济状况一起看?”
杨锦荣摇了摇头:“不单单是这样。政治部吸收外围合作者有个惯用套路。先借调,再观察,最后才正式收编。借调期一般是三个月到半年。在这个期间,政治部的人会评估这个人是否可用。”
“如果可用,借调结束之后会有后续的接触;如果不可用,就放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那份旧档案:“所以如果一个人的档案里有过借调记录,尤其是借调到总部某部门或者行政科这种模糊去向的,应该是我们的重点排查对象。”
很不幸,一位内部调查科高级督察,一位保安科督察,两人提出的两个范围一交叉起来,产生的交集,都指向了这位陈德斌。
刘杰辉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然后转向沈少峰。
“沈Sir,你在O记那段时间,接触过不少老差骨。从你跟他们打交道的经验来看,还有什么角度是我们忽略了的?”
沈少峰用湿毛巾擦了擦手,沉吟了一会才开口:
“我看可以从三个角度入手,第一是社交圈。”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个干了三十年的退休警员,社交圈是固定的,老街坊,麻雀馆牌友,马场马友。如果退休之后突然换了一套全新社交圈,跟老伙计断了联系,那就有问题。”
“第二,子女去向,我注意到有不少退休警员的子女后来去了英国读书。那边跟港岛不同,插班,转学,寄宿,没有当地人帮忙安排是不可能的。当年政治部给合作对象安排子女留学,是常见回报。”
“第三,反应,根据现在的情况去判断,一个清白退休警员被冻了退休金之后,会先找老上司,再找工会投诉,最后拉人静坐之类的。相反,心里有鬼的人不敢闹大,只会通过私人渠道找中间人说情,而且找的往往不是警队内部的人,是那种跟政治部有渊源的老前辈。”
这也是陈德斌的又一个存在矛盾的地方,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会大张旗鼓地找老上司李树堂哭诉,还会让女儿直接去信给刘杰辉吗?
这个人身上的疑点实在太多,沈少峰暂时也判断不出他到底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