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找社工帮忙打听了一下,才从信托行里得知,原本属于她的那份收益,因为投资亏损什么的原因不再发放,属于不可抗力。
梁婆婆也不懂这些,她之前去找过七家律所都没人肯接,最后经人介绍,才找到我的律所,她当时跟我说,欧律师,我只想要回我应得的那一份。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我阿妈,同样是围村的老人家,一辈子就是这样,不争不抢,却认死理。
我答应替梁婆婆查账,查到承办遗嘱的受托行叫高地信托,你应该听说过,港岛一间老牌英资信托行,行内名声向来不错。
问题是,我通过各种手段查到的账目根本对不上:高地信托每月从英籍老人账户划出的钱,从今年三月开始,就开始通过一个离岸户口,转到某个英国的第三方基金账户,如你所想,名义上都亏损掉了。
我起初以为这只是个例,可我私底下把高地信托这些年承办的遗产信托记录调出来,一宗一宗比对,越看越心凉:同类的安排,不是一单两单的问题,是几十甚至上百单,所有案例的手法都是一模一样,这两年越来越猖狂,他们甚至连装都懒得装了。
在信托文件上签字的,大多是些年轻律师,都是罗敬良门下的徒子徒孙。他自己当然不会直接出面,可我问过圈里的老人,这套离岸信托架构最早的母版,其实是罗敬良年轻时替英资行设计的,一直沿用至今。
梁婆婆那份,其实一年也没几个钱,可连这点钱,他们都要想方设法算计到手,可想而知,一笔一笔积少成多,总数目有多大!而这还只是我能查到的高地信托一家。
我知道我惹不起,本想收手,梁婆婆那份打算我先垫上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后来我越想越不甘心,我们在英国辛辛苦苦进修法律,考律师执照,到头来就是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些败类跟我们挂着同样的头衔知法犯法,肆意掠夺别人的合法财产吗?
我尝试过向大律师公会举报。当时那个叫Johnson的白人监督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他们高度重视这件事情,绝对会严肃处理,而且一定会替我保密的。但是第二天,我律所的信箱里面就收到了一个信封,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装着一颗子弹。
是的,师兄,我当时骗了你,根本就没有什么对家律师对我施压使手段。他们不屑于这样做,直接给我寄了一颗子弹,让我乖乖闭嘴。
我不服,又把案子举报到ICAC,这次我学乖了,采取了投递匿名信的方式,但最终结果依旧是石沉大海。
我还尝试过找相熟的报社记者,结果对方听完连忙躲我都来不及。我拉着他好说歹说,他才告诉我,港岛报纸嘛,可以报道明星,可以报道富家子弟,就是不能随便碰律师,否则对方连律师函都不会跟你发,直接提出起诉,提出禁制令,这些媒体根本玩不起。
他最后还劝告我,事关鬼佬的事情,自己小心,就让他们捞完最后这两年吧。
到了最后,我发现自己没处可告了,师兄,再这样下去,港岛的法律迟早会败坏在这帮败类手中的!
我一个带着女儿的单亲爸爸,当时也感到害怕和彷徨,但更多的还是不甘,我想起你提过的那个人,西九龙重案组的沈少峰。
报纸上说,他连国际恐怖分子都不怕,是港岛新一代的罪恶克星,你也说他绝对信得过,师兄,我信你。
从那天起,我做了两件事:第一,就是跟拍大Boss罗敬良,看看能不能掌握他跟高地信托的犯罪证据;另外,就是把每一通可疑的电话都录下来。
7月2日晚上,高地信托一位经理打电话来,话里话外都是威逼利诱,那通电话我录了音,就放在铁箱里面。
当然,里面还附有我这段时间私人调查到的所有涉案人员名单,还有相关的资料,连那封装着子弹的恐吓信我也保留着。
我把最后的赌注,全押在沈Sir身上了,请你把整个铁箱子,还有那封信转交给他。
再见了,师兄,辛苦你帮我把咏恩照顾好,万望珍重!
落款:欧卓凡,Frank。
简奥伟仔细地把信看完,摘下眼镜,擦了擦眼泪。
他简短把信的内容复述了一遍,然后干脆递给沈少峰,感叹道:“没想到Frank唯一一次违背保密原则,竟然是在……”
沈少峰拍了拍他的肩膀:“简大状,请节哀,逝者已矣,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替欧律师找出真相,替无数像梁婆婆这样的受害者讨回公道。”
话是这么说,但沈少峰也很清楚这件事的难度有多大。
把这封信看完,他让简奥伟郑重地把信件收好,才拆开留给自己的那封。
原文如下:
沈Sir,你好,很抱歉以这样不负责任的方式,将如此重任交托给你。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证明我没能如期赴约,大概率是出事了,整个案子的前因后果,我师兄简奥伟应该会跟你讲述,我就不重复了。
我把收集到的所有有关资料都放在这个铁箱里了,我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否对你有用,甚至不知道你们西九龙重案组能不能介入这个案子。
我知道,一个素未谋面的律师,贸然地将牵涉面如此广的一宗窝案交给你,确实很不妥,但我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不过,写到这里,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说整个港岛只有一个人能顶着种种压力破案,那只有沈Sir你了。
我的运气一直不好,每周买的福利彩票都没中过三位数以上,但不知为何我觉得冥冥中有股力量告诉我,这次我的选择是对的。
无论如何,感谢你当时肯答应赴约,祝沈Sir你事事顺利,在警察部步步高升。
落款:欧卓凡,一个普通律师。
沈少峰把信看完,轻轻叹了口气,不由自主地松了松领带,并从口袋掏出烟盒。
他用眼色示意简奥伟,后者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然后用遥控器打开了空气净化器,并从茶几底部翻出一个烟灰缸。
沈少峰“啪嚓”地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Frank在信上说什么?”简奥伟好奇问道。
沈少峰直接把信件递给简奥伟,后者迅速看了一会,才感叹道:“难怪沈Sir你感到压力。”
是的,这封信从头到尾都很谦卑,很得体,但就是会让真正的警察感到无形的压力。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沈少峰把大半根烟抽完,这才开始检查铁箱里剩余的物品。
首先是两个厚纸袋,其中一个是梁婆婆委托那单遗嘱案的卷宗正本,经过简奥伟的初步检查,基本所有资料都在里面了。
“沈Sir,我平时接触的案子都是刑事案,民事委托我不能接,也不算擅长,但单凭这份卷宗里面列出的证据,还有Frank做的批注跟策略……”
简奥伟摇了摇头:“真上到法庭,结果估计对梁婆婆这位当事人不会太好。”
“意料之中,他们敢如此猖狂,必然是有所依仗。”
沈少峰听到他的话,丝毫不感到意外。
另一个厚纸袋里,放着的是几叠A4纸,最上面用手写体写着,涉案人员名单几个字。然后下面罗列着一连串的人名和头衔,他们的疑点,以及欧卓凡的批注。
例如,某某某,大律师,怀疑牵涉利益输送,并为利益集团站台之类。
沈少峰抽出名单翻阅了一会,便递给了一旁的简奥伟。
“简大状,这些人的情况你比较熟,你先看看。”
简奥伟接过去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
他骂了一句粗口,才抬头看向沈少峰,肃然道:“沈Sir,抛开罗敬良不谈,单是第一页里这几个,都是行内说得上话的。”
他指着中间的一个名字:“这个,我去年还跟他同台到港岛大学做过讲座。”
“这个,是大律师公会里出了名的老好人,还提携了不少后辈,我昨晚才跟他在同一个场合喝过酒。”
“还有这一个……这个扑街去年刚获委任为御用大律师,女王亲自委任的那种。”
简奥伟的声音明显带着情绪:“一年都没有几个,估计九七后也不会再有了,行内都说他是罗敬良最优秀的接班人,想不到是这种接班法。”
沈少峰一直只是默默点头,等着简奥伟说下去,他知道当简奥伟看到名单里面的某个名字时,表情肯定会继续变化。
简奥伟又往下翻了几页,中间的都是信托行的法律代表,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鬼佬,他也没有太在意。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忽然停住,眼睛再次瞪大,失声叫道:“Edward???怎么可能??”
沈少峰不动声色地看向简奥伟,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好奇神情:“简大状,这人有什么古怪吗?”
简奥伟摘下眼镜,用右手食指轻抚了自己的额头几下,喃喃道:“怎么可能……Edward他……”
“简大状??”
沈少峰作为《寒战》系列的资深影迷,刚才一看到这个名字就知道简奥伟必然会有此反应。
他装着疑惑地喊了简奥伟好几声,后者才猛然醒悟过来。
“Sorry,沈Sir,我失态了。”
简奥伟重新戴上眼镜,他发现自己今天的失态次数,可能比过往几个月加起来都多。
他苦笑一声,沉吟了片刻才道:“黎永廉,Edward,他是我同门师弟,当年我回港执业,跟着师父实习,和他前后脚进门。”
“哦?”沈少峰顺着他的话问道:“那就跟欧律师一样咯?”
简奥伟摇了摇头:“不一样,Frank是我在伦敦时结下的师弟,Edward是我回港才认识的,他们之间互相没什么交集。”
说到这里,他补充了一句:“怎么说呢……Frank这个人,平时比较孤僻,真正在法律界说得上话的朋友没几个,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单靠自己查到这么多东西的。”
“明白。”沈少峰点了点头:“说回这个黎永廉吧,根据这份名单记载,他是律政署刑事检控科的助理律政专员。”
他瞥了简奥伟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念欧卓凡的批注:“近三年,凡牵涉高地信托的涉讼案件,检控科无一立案;同期同类证据标准的案子,立案率却超过50%,而且基本都跟此人有关,怀疑他们之间有利益输送……”
读完这段,沈少峰抬头看向简奥伟:“简大状,我想问你,这个黎永廉在你看来是个怎样的人?”
他早就知道此人同样是英国佬埋下的钉子,后来还做到了律政司司长一职,并且意图在《寒战2》里面拉拢简奥伟一同问责刘杰辉,却被后者拒绝。
现在既然提早在欧卓凡的名单中冒出来,还被简奥伟看到了,不借机除掉,那就不是沈Sir了。
简奥伟皱了皱眉头:“如果你让我客观评价,我会说他是我们一众师兄弟里最有前途……或者说,最适合混官场的,而我不同,我不太喜欢上面有人管着。”
他拿起书桌上的钢笔放到手里转动了一圈,然后道:“我实在想不到他也会牵涉到这趟浑水当中,我们上年中秋才在师父家里……”
说到这里,简奥伟忽然停住:“抱歉,我跑题了……如果你让我客观评价,我觉得没有足够能打动人心的筹码,他是不会脏了自己的手的,沈Sir你明白我意思吗?”
沈少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指了指简奥伟放在书架上的一部《英国法释义》,忽然问了一个看似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简大状,我没记错的话,这部书好像在欧律师的书架上也有本一模一样的?”
“沈Sir好眼力。”
简奥伟点头道:“这本书嘛,读法律的人基本人手一本,怎么了?”
“英国人的法,教出来的律师,最后替英国人管钱,很合理吧?”
沈少峰走过去,从书架上把那部书抽出来,翻开了扉页,随意翻了几下就放回去。
“现在欧律师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有这么一条利益链条:罗敬良是幕后大Boss,他替高地信托背书;其他一众徒子徒孙,或者在法律界具有影响力的同谋,负责其他杂七杂八的事项;最后是黎永廉等等在律政司等官方机构工作的人替他们守尾门,以防有不懂规矩的人搞破坏。”
他俯下身子,看着简奥伟,一字一句道:“以简大状的智慧,不会到现在还不明白,这帮人最终的服务对象会是谁吧?”
简奥伟被沈少峰的这番话刺激得“霍”地站起身来跟他对视:“沈Sir,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口中所说的,是一项相当严重……”
“我当然知道,不只是我,连欧卓凡律师也知道……”
他摇了摇手指,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对简奥伟道:“他约我出来之前,说了一句话,说事情非常严重,跟港岛即将落下的那面旗有关。简大状,现在我十分严肃地问你,即使如此,你也会跟我一起追查下去吗?”
事到如今,在沈少峰看来,借着这个机会将简奥伟拉下水……不对,是拉上船已经具备了成熟的条件,他干脆直接摊牌了。
面对沈少峰的咄咄逼人,简奥伟没有马上回答,慢慢坐回椅子里,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他简奥伟,从来不会因为一个后生仔的激将法,就成为别人的棋子。
过了好一会,简奥伟反问道:“沈Sir,你背后,到底是谁?”
他的茶色眼镜里,双目炯炯有神:“我刚才一直感觉有点古怪,区区一个高级督察,凭什么面对那份名单,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感?”
简奥伟说到这里,忽然嗤笑道:“只有两个可能,要不就是你有所依仗;要不你是个莽夫,可我跟你相处下来,你又不像这种人。”
“我背后是全港六百万市民对公平公正的渴望。”
说完这句冠冕堂皇的话,沈少峰也知道实在难以凭此说服简奥伟这种老狐狸,他耸了耸肩,低声道:
“好吧……详情我暂时不能跟你透露,但我想请简大状你自己好好想一下,再继续任由这帮人乱搞,最终得益的是谁,受到损害的又是谁,除非……你肯跟他们同流合污咯,但我跟你相处下来,觉得你也不像这种人。”
他直接把简奥伟的原话奉还。
现在,有了欧卓凡出事为前提,再加上沈少峰摆事实,讲道理,由不得简奥伟不慎重考虑。
的确,无关公平公正,单说利益,让这帮蛀虫继续对港岛的法律界无休止地破坏下去,最终受到损害的,不就是他们这帮想独善其身的法律工作者吗?
良久,简奥伟才伸出右手:“沈Sir,我相信你,我会陪你走下去。”
? 第251章 分工合作,开会,欧咏恩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