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开棺。尤其是当着班森和梅丽莎的面。如果棺材里的东西不是他们所认识的克莱恩，那对这对兄妹的伤害将无法弥补。
今天晚上。
邓恩下了决定，他将在今晚单独来一次墓园，带上封印物“异变的太阳圣辉”。
作为队长，最好的和最坏的，都得由自己来承担。
他忽然想起克莱恩在申请“小丑”魔药时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我想变得更强，这样才能保护更多东西。”
邓恩无声地呼了一口气，灰眸在深埋在眼窝之下，映出一片阴暗。
克莱恩，你拼了命想要保护的东西，我会替你保护下去。
默默在哀伤的气氛里沉静了一会，他转过身，拍了拍正在哭泣的罗珊的肩膀，示意葬礼已经结束，他们该离开了，
看着罗珊，邓恩突然想到了林恩的话，也许自己不该独自面对。
“叫上戴莉吧，她擅长处理死灵方面的事情。”邓恩下定了决心。
“克莱恩。”他低声说，声音醇厚而平稳，说给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已经死去的人听，
“如果这是你在向我告别，我收到了。但如果你还有什么未了的事——今晚我会来。”
——
邓恩示意罗珊离开之后，尼尔再看了墓碑一眼，选择了离开。
“那孩子……最好的学生……”
老尼尔坐在自己在廷根的住所里，久久无法入眠。
可能是暗影之树的影响，可能是年纪大了，状态不稳定，老尼尔一直感觉有些疲劳。老尼尔知道自己这段时间应该少做事情，多休息，但他在这个夜晚无法入眠。
救下邓恩，帮助洛耀挽回了家人的生命，每天教导克莱恩神秘学吗、讨论怎么报销费用的事情、弄手磨咖啡，以及最关键的，林恩取下隐匿贤者眼睛……
一幕幕画面在老年人眼中闪过。
默默躺着一段时间之后，老尼尔站起身，准备去厨房倒杯水，在厨房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是他自己的笔迹，写着一些日常琐事：
“买牛奶、面包、鸡蛋。”
“去地下市场取新到的那批月光花萃取精油。”
“给莎莉丝特带一束雏菊。”
“莎莉丝特。”老尼尔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他一口饮尽一杯水，然后似乎克服了某种心理障碍，走到了客厅，打开了一个抽屉。
里面是一个女子的照片。
老尼尔默默摩挲着照片，轻轻说：“如果不能拯救她，那就去陪伴她。”
如果不是林恩……他或许早已去陪伴她了。
老尼尔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他回忆起林恩第一次在码头区找到他的那天，那个年轻人凑过来，眼神真挚而坦荡，对他说“我是一个失乡者”。
老尼尔现在还是不清楚“失乡者”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作为一位神灵，林恩做的事情，却比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更加温暖。
林恩替他切断了隐匿贤者的联系，替他清除了邪神的污染，林恩说：“你是没有了隐匿贤者，但你还有我啊，我完全可以当你仪式的引导者。”
那句话，老尼尔反复回想过很多次，林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没有承诺具体的时间，没有承诺具体的方式，但他从来没有否定过这件事的可能性。在那些和林恩相处的日子里，老尼尔确实看到过希望，看着祂一次次展示伟力，尤其是在看到林恩剥离梅高欧斯意识、重塑躯体的能力之后。
“如果林恩还在……”老尼尔低声说。
如果林恩还在，也许再过一段时间，等林恩处理完那些更紧急的事情，他会来找老尼尔，说一句“你那个复活仪式我已经想明白了，我们找个时间开始吧”。
也许那个复活的仪式真的能成功，也许莎莉丝特真的能回来，也许那张桌子对面的座位不会再空着，也许他可以去街角花店买一束雏菊，然后有人来接他手里的花，问一句“今天怎么又买了”。
但林恩死了，一个伪装天使的神灵，一个创立了飞天食物之神的宗座，一个解决了暗影之树危机的人，就这样死了。
宁静圣堂的消息很明确：飞天食物之神的宗座、“先吃”林恩冕下确认薨逝。
在那一刻，老尼尔感受到了一种很复杂的悲伤，他感觉这是一种命运的嘲弄，他用了半辈子的时间寻找复活莎莉丝特的方法，找到了隐匿贤者，差点落入邪神的陷阱，又遇到了林恩，看到了真正的希望。
而现在，那个希望也消失了，莎莉丝特不会回来了。
老尼尔站起来，他推开门，走进廷根夜晚的街道。
九月的夜风带着微凉，吹在脸上像是一层薄薄的湿气，他在石板路上慢慢地走着，路过已经关了门的杂货铺，路过亮着昏黄灯光的酒馆，路过那条他和莎莉丝特曾经一起走过的通往河边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需要走一走，但是走着走着，远处拉斐尔墓园的轮廓在绯红之月下若隐若现。
“看来我还是在想着他。”老尼尔轻笑一声。
林恩没有坟墓，对老尼尔来说，跟林恩有联系的只有克莱恩，老尼尔站在墓园外围的石墙边，望着里面那座新坟的方向，默念着上面的碑文。
“最好的哥哥；最好的弟弟；最好的同事；最好的学生。”
但是墓园似乎并不安静，似乎有些不想让克莱恩安眠，老尼尔微微眯起眼睛，神情变得严肃。
第一百五十六章 棺材外的人们各怀心思（下）（4k）
哀伤的气氛里，黑荆棘安保公司的人们逐渐离去，现场只留有班森和梅丽莎。
“我去雇佣一辆出租马车过来……”班森的状态非常差，他这几天一直忙前忙后，未能好好休息。
“好的。”梅丽莎轻轻点头。
目送哥哥的背影远去，她怔怔地回头望了眼墓碑。
忽然，她蹲了下去，将脸埋进了双臂内。
沉默之中，不知过了多久，梅丽莎突地闷声骂了一句：
“笨蛋！”
她哭了出来，无声地流泪，不断地流泪，难以停止地流泪。
……
伊丽莎白从葬礼一开始就在发抖。
她站在梅丽莎旁边，看着棺材被泥土一点点吞没，看着熟悉的、可靠的、帅气的克莱恩离她越来越远。
赛琳娜在家人的催促下告辞了，黑荆棘安保公司的人也走了，她的家人也在催促她。
伊丽莎白似乎不得不走了。
她最后认真地看了一眼棺材，心想：克莱恩，你真的死了吗？
这个一直表现的从容不迫的人，向她展示了非凡力量的值夜者，真的会死吗？
这是少女心中的不敢相信。
就在这时，她突然有了一种直觉，克莱恩还活着，而且就在棺材里面！
伊丽莎白心念一转，顺从地跟着家人离开了墓园，然后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家人。
家人也不在意，他们只是出于礼数要比死者亲人提前离开，但伊丽莎白个人回去找同学是正常的、不失礼的。
“梅丽莎。”伊丽莎白小跑着回到了墓园，低声对梅丽莎说。
梅丽莎没有转头。
“梅丽莎，我……我觉得克莱恩还活着。”
梅丽莎猛然转过头来，她吧褐色的眼睛像是干涸的湖床，连一丝水光都没有，她怔怔地看着伊丽莎白，等着她说下去。
“棺材里……有声音。”伊丽莎白被那个眼神盯的有些发毛，她立刻想了个借口，“像是有东西在动。”
梅丽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她转回头去，继续看着墓坑。
“那是泥土落在棺材上的声音。”梅丽莎声音很低，她不相信尸体还有什么复生的可能，“或者石头掉进去的声音，或者木板在坑里压实泥土的声音。”
“不是，我听得出来——”伊丽莎白急切地拽了拽梅丽莎的袖子，她的直觉如此的确凿无疑，这让她有些急切，“梅丽莎，那是……”
“伊丽莎白。”梅丽莎打断了她，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克莱恩死了。他死了。高级执事亲口确认的。他死了。”
她顿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但很快压住了。
“不要再说了。”
伊丽莎白的动作停下了，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该回家了，伊丽莎白。”
葬礼结束，班森租来的马车载着他们离开墓园，伊丽莎白还是强行坐上了他们的马车，坐在了梅丽莎对面。
梅丽莎无力阻止她，班森也不干涉小孩子之间的事情，梅丽莎只是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嘴唇抿得很紧。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路灯一盏盏从车窗外闪过，把她和梅丽莎的影子交替照亮又吞没。
马车很快到了莫雷蒂家，班森·莫雷蒂说要休息一下，很快就睡着了。
他太累了，克莱恩死后，所有需要处理的事情都落在他的肩上，黑荆棘安保公司的报告，警察部门的例行询问，抚恤金的确认，妹妹的心理状况，伊丽莎白时不时失控的情绪——班森一个人撑住了这一切，像一个勉强支撑着屋顶的柱子。
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鞋子都没有脱，呼吸沉重而均匀，像是坠入了某种无梦的深眠，他的眼窝凹陷，头发比以往白得更多，三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像是四十。
梅丽莎站在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班森睡觉的姿势很老实，和克莱恩那种猫一样随意的睡姿完全不一样，班森永远是一个可靠的、稳重的、把自己放在最后的哥哥。
水仙花街2号的客厅里，伊丽莎白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膝，像一只缩成一团的猫。
“梅丽莎，我真的听见了。”
梅丽莎站在房间的另一头，双手环抱在胸前，靠着墙壁，没有看伊丽莎白。
“你听见了什么？”
“棺材里有声音。”伊丽莎白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她已经编好了，“我听到咚的一声，像是有人从里面敲了一下棺材盖。”
“我一定要去开棺。”伊丽莎白也已经想到了强行拉梅丽莎过去的方法，她开口，一字一句地说，“今晚。”
梅丽莎猛地抬起头，她的表情不再僵硬，但已经带上了愤怒。
“你疯了。”
难道伊丽莎白想要打开克莱恩的棺材吗？
怎么可以这样？
“我没疯。”伊丽莎白坚持道，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梅丽莎的声音变得柔和：“这只是一个幻觉，你累了，伊丽莎白，你出现了幻觉。”
“我没有出现幻觉。”伊丽莎白浅蓝色的眼眸直视梅丽莎，
梅丽莎的手指捏紧了自己的衣角，她多么希望克莱恩仍然活着，但是她不敢相信那个被高级执事确认死亡的哥哥可能没有死。
因为那个伤口太可怕了，哪怕经过尸体美容，胸口的贯穿伤仍然触目惊心。
如果这样的伤口下人能活下来，那还是人吗？
会不会变成民俗故事里面的活尸或者吸血鬼？
比起这个，参加活人的葬礼，亲手把他的棺材推进土里，并且往他脸上洒土都是小事了。
“梅丽莎。”伊丽莎白站起来，“我们得去看看。”
“去看什么？看一堆土吗？”梅丽莎仍然拒绝行动，不想打扰克莱恩，更不想看到一个活尸顶着克莱恩的面容出现。
“去看棺材。”伊丽莎白的声音很坚定，“如果里面没有人，那我们就知道克莱恩还活着，如果他还在……躺着，那我们就回去。”
“棺材里有动静。你听到了吗？你没有。但我听到了，就像当时在郊外那扇门出现的时候一样，那种感觉——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