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听见自己发出一个很低很低的音。
然后我开始捞，疯狂地捞，捞起每一个还在动的，把能塞进圣殿深处的全部塞进去，再用我的身体堵住大门。
我尽力舒张自己的躯体，让那些黑色巨石的城墙更加紧密，我用令环绕我的海水升腾成雾，遮挡那灼烧天穹的红色目光。
但光芒仍然渗透下来，透过我的皮肤，炙烤着我庞大身躯，那些古老而漫长的经络与血脉正在冷却。
我感觉到自己正在一层层剥落、石化、僵冷，那些原本灵活的触腕逐渐失去知觉，仿佛粗粝的绳索从悬崖上垂落，再也无法感知水流的方向。
那些古老的力量从我体内流出去，我寿命的终点正在飞速到来。
有新的利维坦撑起了屏障，我的同胞们一个接一个地把自己的存在熔进去。
我们与文明共生，人类与我们共生。
我现在已经老了，我用力滑了一下，从岛基上脱落，缓缓沉向海底，为屏障的缩小留出了空间。
“对不起。”
我不想上班。
我真的不想上班。
可我总得看着。
人类在圣殿里点燃了最后的灯火，那位身披华服的近卫团副团长伫立在圣殿广场的中心，面朝那刺目的红色天穹，直到最后一刻都屹立不倒。
然后时间开始变得粘稠而缓慢，我的意识一点一点沉入那片曾经属于我的深海，我忘记了自己仍是活的——或者说，我忘记了自己曾经活过。
我也忘记了自己已经死去。
于是我死去，又没有死去，仿佛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长梦。
但我的记忆没有消失，它们承载宇宙不愿死去的意念，化作了旧世界的残响，最终作为庇护所新生的根基。
在世界毁灭之后的无垠海，每一只利维坦都是物质的根基。
我们用自己的身体奠定这庇护所的地基，大部分时候我们都在无梦地沉眠，但沉眠中偶尔也会做梦，梦里我还能游曳在深海。
会有阳光从水面洒下，像破碎的鳞片。
会有火焰在我的脊背上升起，像人们的心跳
也许庇护所能永远维持下去，也许会有新的宇宙在余烬中升起，到那时，会有新的人来阅读我躯体中留存的记忆吗？
在那个未来，我新来的小鱼儿啊，你会知道曾有多少孩子像你一样在海边听我说话？
我是沙利文·埃莱温，一位利维坦。
我将要沉眠于此，化作一块巨石。
……
“等等等等等，别死啊——”
陌生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如同划过的雷霆一般把利维坦惊醒。
旁观着全程的林恩在海底大声呼喊着，伸出双手用力摇晃起了利维坦。
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把埃莱温掀飞了。
这下可没有梦可做了。
“只是建个壳子，怎么开始走马灯了？你可是我的酸菜鱼之神，不能在这里停下啊！”
幽绿的火焰爆燃而起，将记忆的深海彻底照亮，然后梦境随之破碎。
绿火逐渐褪去，埃莱温睁开了眼睛，它终于看见了这个健康的宇宙，还有眼前那颗蔚蓝的星球。
埃莱温活动着触腕，适应着陌生的感知，现实、灵界、星界的复杂构造让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祈祷声传来。
“伟大的酸菜鱼之神，请聆听我的祈祷，
“我叫詹妮，目前地址在鲁恩王国廷根市码头区，请您为码头区的信徒们赐下酸菜鱼，信徒的人数是……”
这感觉陌生而又熟悉，埃莱温好像又回到了过去的日子。
“当酸菜鱼之神的感觉如何？”林恩笑呵呵地拍了拍利维坦的触腕。
他实在不知道该拍这个庞然大物的哪个地方。
“我特地优化了祈祷的方式，我教会的信徒会在祈祷时加上申请人和地址，是不是相当方便？”
“我不想上班。”
埃莱温一边说，一边延伸出虚幻的触腕，顺应着在自己新的力量，在教堂里变出热腾腾的酸菜鱼。
“我不想上班。”利维坦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非常小声，甚至比不上教堂里凡人的欢呼声。
第八十三章 极光会正的发邪（4k）
灰雾之上。
克莱恩听到了白塔的祈祷。
白塔先是为自己无故失约表示抱歉，然后说他最近在神弃之地跟真实造物主周旋，所以无法参加塔罗会。
他说自己与真实造物主进行了一些对抗，也与真实造物主和一位天使之王达成了一些交易，真实造物主的状态有了一些改变。
白塔并没有详谈到底做了什么，只是简单讲述了自己爽约的原因。
克莱恩也不好多问什么，要知道提问也是有技巧的，要是自己问不好反而会露底，所以只是高深莫测地“原谅”了白塔的失约。
其实内心已经无比激动。
“白塔回来了，塔罗会的大腿回来了，芜湖～”
——
飞天胡辣汤之神教堂，詹妮正在进行自林恩创立这个教会之后每日都要做的布施。
她站在一个大锅前，棕色的马尾辫利落地扎在脑后，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和油渍，热气腾腾的南瓜浓汤在锅里翻滚，散发出朴素而温暖的香气。
这是她作为飞天胡辣汤教会的“厨师”的工作，在清晨开始熬一锅汤，给每一个来教堂的人盛上一碗。
只要来了就能吃。
‘煮’的神迹眷顾着这口锅，锅内的汤永不会舀尽。
但‘煮’也不鼓励不劳而获，所以詹妮要一直往锅中加入食材并进行烹饪。
詹妮一直不太明白明明自己的劳动量比以前小很多，怎么获得这么多收获，这样不就是不劳而获吗？
但林恩说这是一个叫“生产力”的东西进步的体现，付出同样的劳力可以获得更多的收获，因此这不算不劳而获。
詹妮还不太能理解，但她会牢牢记住。
教堂是一栋由旧仓库改建的红砖建筑，墙上的石灰刷得不太匀，但窗台上摆着一排绿油油的猫薄荷盆栽，那是林恩亲手种下的“神草”，说这东西对于某位神灵有奇效。
詹妮对此持保留态度。
她更关心今天的汤够不够浓，面包烤得够不够脆，自己有没有好好完成煮的任务。
她站在长桌后面，熟练地舀起一勺浓汤倒进木碗里，递给面前一个瘦削的码头工人。
“愿煮保佑你。”詹妮说。
“汤门。”
对方点头道谢，端着碗走到窗边的长凳上坐下，和其他人一起默默地吃着。
教堂里大约有四十多号人，有刚下夜班的搬运工，有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有几个还在打哈欠的学徒，还有个常来的老流浪汉蹲在角落里啃面包。
詹妮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特的安宁，半年前她还蹲在下街的巷子里被铁锤帮的人逼着还债，现在她却穿着干净的围裙在教堂里给人盛汤，世事真的很奇怪。
就在这时，她愣住了，有什么东西在大锅的深处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信徒们！我是煮，你们的煮！
“我要发布一条神谕，你们那边听得清楚吗？”
教堂里的工人和居民们对视了一眼，哪怕飞天胡辣汤教会已经成立半个多月了，他们还是有点难适应这么直接清晰而且……接地气的神谕。
但是多年的宗教本能还是让他们立刻反应过来，纷纷做出尊崇的祈祷姿势。
“别激动！我这边有个事要宣布一下！就是呢……
“我最近又有了一个侧面，叫‘星空的酸菜鱼之神’！顾名思义，这神职能让大家吃上酸菜鱼！
“试想一下，当你们忙碌了一天，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却看到桌上摆着一盘热气腾腾、酸香扑鼻的酸菜鱼，白嫩的鱼肉浸在金黄澄澈的汤里，配上红亮的泡椒和翠绿的香菜……嘶哈。
“现在，你们可以直接向我祈祷，就能获取酸菜鱼！具体操作如下……”
“完毕。”
星界，林恩关掉了麦克风，看向正在兼容的利维坦，然后发现它将要迷失在某种梦境之中。
“我去，等等等等等，你别死啊。”
双手燃起幽绿火焰，林恩连忙探身进入利维坦的精神世界之中。
廷根，教堂。
詹妮听完了来自“飞天胡辣汤之神”的神谕，看向有些迷惑的信徒们。
“酸菜鱼是什么？”
“听起来不错的样子，嘶溜——”
“胡辣汤会不会没掉？”
“那种事不要啊。”
……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稳住了他们的议论，林恩曾说，作为“厨师”或者说“牧师”要有随机应变的能力，要能随时根据客人的需求做出合适的“菜品”。
眼前的人们需要的是“说明”，她要向他们传递自己从典籍中获得的智慧，尽管她自己也没有多懂。
但作为今天的轮值“主厨”，也就是其他教会的“大牧师”，她需要担起责任，之前的经历让她有了一股拼劲：
“煮无定形，祂会以不同的食物作为不同的面容，然后展现不同的神迹。
“大家不必担心，只是多了一种食物。”
接着，她将双手合拢在胸前，用林恩教过她的话，低声念道：
“伟大的酸菜鱼之神啊，请为您的信徒詹妮赐下酸菜鱼，地址在鲁恩王国廷根市码头区教堂，信徒人数约四十五人。”
话音未落，一股清亮的水气从空气中弥漫开，像清晨湖面上蒸腾的薄雾。
教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空气中浮现出一团酸香四溢的雾气，雾气聚拢、凝结，最后化作一份热腾腾的酸菜鱼落进了詹妮面前的又凭空出现的一口大锅里。
酸菜色泽，鱼肉白嫩，热油还在滋滋作响，泡椒和花椒在汤面上轻轻颤抖，一时间教堂里静得能听到锅里的气泡声。
“……好香。”有人小声说。
詹妮没忍住，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