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自投罗网
兰若寺后山。
地底深处的妖巢里,腐叶与浓绿的汁液混着腥气翻涌。
树妖姥姥那棵盘绕了整座兰若寺的千年老槐树本体正剧烈颤抖,无数碗口粗的枝条疯狂抽打着洞壁,把石台上堆着的人骨扫得满地乱滚。
“废物!全是废物!”
树妖姥姥忽男忽女的声音充满戾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然也敢欺我!我要他死……你们,都给我想想办法!”
旁边立着的青裙女鬼小青闻言缩了缩脖子。
她跟在姥姥身边修行了近百年,从来没见过老东西气成这副模样。
方才潘闲在偏殿大发神威的时候,她躲在殿外的阴影里看得清清楚楚,那些连铁甲兵都能绞成肉泥的根须,在那书生手里脆得像晒干的树枝。
可她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凭什么聂小倩那个新来的狐媚子,能遇上这么个本事通天的靠山?
“姥姥,依我看,必定是那聂小倩那个小贱人早就存了反心!”
小青壮着胆子往前凑了半步,挑拨道:“我刚才亲眼看见她故意往那书生怀里倒,摆明了是早就勾搭上了,说不定两人早就合计好要联手算计您呢!”
“姥姥您平日里待她不薄,她反倒串通外人使计谋谋害您,这种贱婢留着也是祸患!”
啪!
小青话音刚落,一道带着黏腻树汁腥气的黑影便猛地抽在她脸上。
随后,就见小青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摔出去三丈远,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灵体忽明忽暗,差点散了形。
“轮得到你来说她的坏话?”
树妖姥姥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戾,枯树皮似的爪子狠狠掐住旁边的石桌。
“小倩我一年前就许给了黑山老妖当第十八房小妾,收了人家三箱夜明珠、一坛千年黄泉酒当聘礼,她的魂牌还在我手里攥着,能反到哪里去?”
说着,它巨大的树身猛地一顿,缠绕在洞顶的藤条纷纷垂下来,尖端泛着幽绿的毒光:“那小子有真火又怎么样?聂小倩的尸骨还埋在我树根底下,魂牌在我手里捏着,她敢不听我的话?”
“你现在就去偏殿,别跟那小子硬拼,就跟聂小倩说,我念她修行不易,之前的事一笔勾销,只要她带着那书生的人头回来见我,我就把她的尸骨完完整整还给她。”
“是!”
小青捂着火辣辣的脸,眼里闪过一丝怨毒,嘴上却不敢反驳分毫。
“要是她不肯听话……”
树妖姥姥的声音冷得像冰,根须在地面钻出密密麻麻的小孔,“你就捏碎她埋在树下的尸骨,先废她一半灵体,再把她给我拖回来。”
“骗也好,抓也好,总之绝对不能让她跟着那小子走出兰若寺的山门。”
“黑山老妖三日后就要来迎亲,少了新娘子,你我都得被那黑山底下的老怪物抽了妖魂点灯!”
……
偏殿里,潘闲刚把聂小倩那幅画在桌案上铺开,指尖点在画中小倩的衣袂上,正琢磨着什么时候去树底下挖尸骨,殿门的木板忽然被一阵阴风“吱呀”一声吹开。
小青捏着袖口里藏着的魂牌碎片,脸上挤出一副委屈又焦急的神情,踩着轻飘飘的步子走了进来,进门就对着聂小倩抹起了眼泪。
“小倩妹妹,你怎么这么傻!姥姥刚才说了,之前的事全是误会,它根本没怪你,还让我来接你回去,说已经把你的尸骨从树根下挖出来了,就放在后殿的石台上,等着你回去取呢。”
聂小倩脸色瞬间一白,下意识就往潘闲身后躲了半步。
她太清楚小青的性子了,往日明里暗里没少给她下绊子,姥姥更是从来没给过自己好脸色,现在突然说要把尸骨还给她,怎么想都透着不对劲。
潘闲伸手把聂小倩护在身后,抬眼看向小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笑道:“哦?树妖姥姥会这么好心?我刚才把它那么多根须都烧了,它非但不记仇,还肯把小倩的尸骨乖乖交出来?”
“公子说笑了,姥姥说了,它知道您是高人,之前都是误会,还想请您和燕大侠一同往后殿赴宴,当面给您二位赔罪呢。”
“后殿里早就备好了素酒,就等着二位过去了。”
小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往下演,眼神故意往潘闲身上瞟,装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说着就伸手去拉聂小倩的手腕,指尖藏着的毒针泛着幽绿的光,只要碰到聂小倩的灵体,就能瞬间把她麻软,直接拖走。
可她的手刚伸到半道,潘闲忽然往前跨了一步,哭丧棒的棒头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
灼热的气息顺着棒身传过来,小青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按在了烧红的烙铁上,一声惨叫还没来得及出口,整条手臂就冒起了白烟,焦糊的气味瞬间散开。
“赔罪就不必了。”
潘闲手腕微微用力,直接把她腕子里藏着的毒针碾成了飞灰,“你回去告诉树妖姥姥,想要赔罪,小倩的魂牌和尸骨,就让它亲自送来偏殿。”
“要是半个时辰之后还没到,我不介意连夜去趟后山,直接把它的老巢连带着那棵千年老槐树,一起烧成一堆焦炭。”
小青疼得浑身发抖,看着潘闲眼里那点漫不经心的金芒,连半句狠话都不敢放,抱着冒烟的胳膊连滚带爬地往殿外跑。
刚跨出门槛,就听见身后潘闲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
“对了,顺便把你身上藏着的聂小倩的魂牌留下,不然,你今天怕是走不出这个院子。”
小青的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这玩意要是留下了,她回去还能好受?
姥姥身边多的是女鬼,打杀几个根本无伤大雅。
可自己若是不交,怕是立马就得灰飞烟灭,姥姥那边不一定会死,最多被打个半死。
一边必死,一边尚有活路,怎么选,自然不用多做考虑。
“公子,小倩的魂牌我本来就想给她,刚刚只是太紧张,一时忘了……”小青讪笑着取出藏在袖口的魂牌,老老实实地递给了聂小倩。
第120章 画中仙
魂牌对小倩而言,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因为这并非撕裂一丝魂体,炼入名牌中操控阴魂的法器,而是人死后竖在坟头写有死者名字的木牌,具备一定的约束力,但不大。
但这玩意留在敌人手中,终归受制于人。
能拿回来一点,就得毫不犹豫地拿回去。
另一边……
小青捏着空了的袖口,半边脸的肿痕还没消,整条左臂的灵体都在滋滋冒着细碎的白烟,连飘起来的步子都打颤。
她跌跌撞撞的飞回老巢,用右肩撞开石门,一股混着树汁腥气的劲风就迎面抽来,直接把她抽得摔在那堆人骨上,碎骨碴子硌得灵体生疼。
“没用的东西!”
树妖姥姥的声音从洞壁的每一道缝隙里渗出来,带着翻涌的戾气,看得巢穴内的几十位女鬼头皮发麻,纷纷低头不语。
“我让你去把人哄回来,你倒好,把魂牌都给我乖乖交出去了!”
“我养你这百年,就养出这么个吃里扒外的废物?”
嗖!
枯槁的根须像毒蛇一样缠上小青的脖颈,把她整个人悬空拎起来。
小青的灵体被勒得几乎要散开,手脚胡乱扑腾着,满脸惊恐的哀嚎道:“姥姥饶命!那书生手里的棒子带着纯阳真火,但凡我有半分反抗,当场就得魂飞魄散啊!”
“他、他还说半个时辰见不到您亲自送尸骨过去,就把咱们整座妖巢连老槐树一起烧成焦炭!”
“烧我?”
树妖姥姥怒极反笑,整座妖巢都跟着剧烈震颤,洞顶的碎石再一次簌簌往下掉。
那些低着头,不敢抬头触碰姥姥眉头的女鬼们,立即四散开来,生怕慢一步就会头上的落石砸中……
“姥姥我修行了千年,还从来没人敢在兰若寺的地盘上跟我放这种狠话!既然他不肯来,那我就先废了聂小倩这颗棋子,我看他还能不能坐得住!”
树妖姥姥被潘闲让小青带过去的话,气得失去理智,无数根粗壮的根须从地面钻出去,顺着土层往老槐树最深处扎去。
不过片刻,那具用白布裹着的尸骨就被根须缠着重重地甩在了石台上,尸骨脚踝处还带着一串银脚链,正是小倩灵体脚踝上那副脚链的同款。
“姥姥三思啊!”
被吊住半空中的小青见姥姥要来真的,连忙张口劝说道:“小倩已经被你许给了黑山老爷,伤了小倩,我们……”
“闭嘴,这贱婢……不给她一点教训,是不会回头的。”
树妖姥姥怒喝一声,吓得小青魂体颤个不停。
同时,它的根须尖端突然燃起幽绿色的鬼火,火苗舔舐在尸骨的肩骨上,瞬间便将这把骨头烧得冒出黑烟。
几乎是同一瞬间,偏殿里刚把魂牌攥在手里的聂小倩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
她只觉得自己的魂体像是被扔进了烧红的铁锅里,肩骨、腿骨、头骨、手骨一处接一处的传来撕心裂肺的灼痛。
只见她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地,指尖死死抠进青砖缝里,原本近乎透明的衣裙瞬间被黑色的烟痕爬满。
“小倩!”
潘闲一步冲过去扶住对方,只是指尖刚碰到她的肩膀,就像触到了滚烫的热油。
他抬眼望向窗外兰若寺后山的方向,那里正腾起一缕极淡的、和老槐树气息同源的绿烟,瞬间就明白了树妖姥姥的歹毒心思。
一小块魂牌刚回到小倩手里,对方就直接动了她埋在树根下的尸骨,要借着这层天生的羁绊,将小倩活活折磨得魂飞魄散。
“别怕,一切有我!”
潘闲顾不上小倩魂体散发出的热浪,把这个几乎要痛得散形的女鬼轻轻扶到椅子上坐好,同时右手张开,取出收入纳戒之中的鬼眼泪。
这东西,既能安魂,亦能淬炼器皿,最适合用来炼制冥器。
他原本想留着,用来提升元神修为。
不过现在小倩惨遭报复,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在他神识的操控下,鬼眼泪刚被取出便向上漂浮,稳稳当当地落在桌案那幅聂小倩的古画上。
刹那间,墨色的画卷像是活了过来,原本略显陈旧的纸页瞬间浸上了一层温润的水光,画里聂小倩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竟像是要从画里醒过来一般。
潘闲趁热打铁,指尖凝起一点真火,顺着画纸的边缘缓缓游走,把自己的灵力一丝一丝织进画卷的纹理里。
原本普通的宣纸开始泛出淡淡的金纹,每一笔衣袂的线条里都藏了一层护体的灵光,连画边原本残缺的边角,都在真火的淬炼下重新凝出了温润的玉质边缘。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那幅古画就再也没有半分凡物的气息,反倒像一件被温养了数百年的阴魂法器,稳稳地浮在了半空中。
而且还是一件上品法器!
“进去。”
潘闲低头对怀里痛得几乎脱力的聂小倩柔声说道。
同时掌心渡出一缕九阳法力,聂小倩只觉得一股温和得像春水的力量裹住了自己,身躯上上下下同时迸发的灼痛瞬间淡了大半。
随后,就见她的灵体像一道轻烟般飘起来,顺着画卷上那点为她留出来的光洞钻了进去。
下一秒,画纸上的人影轻轻转过了身,对着潘闲盈盈施了一礼。
此前魂牌与尸骨横加在小倩魂体上的那层无形牵绊,此刻像被剪刀齐齐剪断。
“该死,怎么会这样?”
同一时间,后山妖巢里还在操控鬼火灼烧尸骨的树妖姥姥,眼睛瞪的像铜铃,眉宇间满是不可思议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