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院每年春秋两季演武,各地的人都往这儿赶,打输了不丢人,赢了就能补个武职,回乡里能光耀门楣。
轩辕青锋经过十年苦修,也摸到了人仙境的门槛。一身紫衣往演武台上一站,剑出鞘,台下万人齐喝,声浪能掀掉演武厅的瓦。
没人再提当年那个跟着赵长空杀阵的紫衣小姑娘。人人都知道,这位冠军大将军是赵长空亲手教出来的,一身本事传了九成。
摘星楼上,赵长空凭栏站着,看底下演武的人潮。
十年了,人间安稳,气运鼎盛,大帝境的修为早稳如磐石,再往上,这方天地也没了余量。顶就在这儿了。
“陛下。”
轩辕青锋走上楼,一身劲装,肩头还沾着演武的尘。
“演完了?”
“嗯。”她抹了把额角的汗,“三十六路刀法头名是凉州来的小子,才十六,骨相挺正。”
赵长空嗯了一声,转过身来。
“明天起,人皇的位子,你来坐。”
轩辕青锋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陛下?”
“我要走了。”赵长空说得平淡,“这地方稳了,该交给你们了。”
“可是……”轩辕青锋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跟了这人半辈子,从来都是他说什么是什么。她知道他定的事,没人改得了。
“曹长卿去年致仕回乡了,元本溪算账还牢靠,边境有北境军盯着,江湖有武道院管着。”赵长空说,“没什么放不下的。”
轩辕青锋沉默了好一会儿,重重点了下头。
“臣……遵旨。”
她没问去哪儿。
也没必要问。
这种人物,本来就不该困在一座城里,一个人间。
第二天登基大典。
没祭天,没拜仙。
轩辕青锋穿着玄色帝服,站在无仙碑前,受百官朝拜。
赵长空站在城楼之上,看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一眼那座被摸得发亮的碑。
然后他纵身而起。
一道金光冲上天际,云层轰的分开,又瞬间合拢,没留半点痕迹。
城下的人都仰着头看。
没人惊呼,没人跪拜。
就那么安安静静仰着头,看着那道光消失在天尽头。
很久,有人轻声说了句,人皇走了。
没人接话。
可人人心里都透亮。人家把天捅破了,把仙杀了,把人间的日子过顺了。现在,人家去往下一处了。
聊斋地界,天庭的深处密室内。
赵长空收了神。本体的气息沉了沉,吸收了雪中世界的温华他我,他的实力又有精进了,已经能模糊感应到那道传说之门了。
身旁昊天镜浮在半空,镜面流转着光。词条系统的光纹在指尖绕来绕去,像条游鱼。
他要继续寻找自己的他我。一缕真灵转世,在另一座天地里替他活着,也替他攒着因果。
昊天镜微微一震。
镜面泛起波纹,映出画面——巫峡大雨,一叶扁舟晃在浪里,舱里躺着个中毒的男人,船舷边站着个攥刀的小姑娘。
李宁,江湖人称“通臂神猿”,齐鲁三英之首,前明遗老。
也是他在这一方世界的他我。
“找到了。”
赵长空指尖一点。
一丝真灵顺着镜面钻进去,撕裂虚空,落向那方天地。
康熙二年,秋。
巫峡的雨下了三天三夜,没停过。
江面上雾蒙蒙的,水是浑黄的,浪拍在船板上啪啪响。小船在浪里晃来晃去,像片被雨打蔫的叶子。
船舱里,李宁躺在草席上,脸青得像发了霉的菜。胸口好大一块黑紫,是中了七绝散的迹象。三天了,真气提不上来,一身功夫发挥不出三成。
李英琼坐在他旁边,十三岁的小姑娘,瘦得像根干柴,眼睛却亮得吓人。手里攥着把剔骨刀,刀刃磨得雪亮,是她娘死前塞给她的。
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爹运气逼毒她就守着,爹咳血她就擦,爹喘不上气她就拍背。
船尾还吊着追兵。神武营的鹰犬,加个姓廖的绿林叛徒,跟着追了十二天。爹就是护着她突围的时候,中了对方的毒砂。
“姓李的!出来受死!”
船尾传来喊叫声,粗哑得像砂纸磨木头,盖过了雨声。
跟着咚的一声,一把鬼头刀砸在船篷顶上,木屑簌簌往下掉。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出来,留你闺女全尸!”
李英琼猛地站起来,小手攥紧了剔骨刀,指节都攥白了。
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全是狠劲。
她才十三岁。
可她知道,死也不能让他们碰爹一下。
就在这时。
躺着的人忽然动了。
赵长空睁开眼。
先是一阵茫然,跟着记忆潮水似的涌进来。
十二年逃亡,扬州兵败,妻子死在乱军里,带着女儿一路南逃。他“通臂神猿”的名号在北五省响了半辈子,剑法轻功双绝,到头来也落得个被人追得走投无路。
逃进巫峡,中了毒砂,真气逆行,心口像烧着一团火。
还有,他是赵长空。
“爹?”
李英琼小声喊了一句,有点不敢信,声音还带着点抖。
赵长空没应。
他微微坐起身,体内北冥吞天功悄然转起来。
霎时间,方圆十里的天地元气疯了似的往这小船里钻,往他四肢百脉里钻。
经脉里的毒像遇见烈日的雪,瞬间化得干干净净。逆行的真气顺了过来,原本就扎实的功底瞬间回笼,还往上涌了一截。
眉心深处咔的一声轻响,祖窍通了。
浑身骨头节噼里啪啦响,像炒黄豆似的。
这身体底子本就极好,只是中了毒封住了经脉。这一解,通臂神猿的底子全回来了,还更上一层楼。
“爹!你真气顺了?”
李英琼瞪大眼睛,手里的刀都差点掉水里。她知道爹的本事,只是这几天毒得厉害,连抬手都难。
赵长空抬头看她。小姑娘瘦,脸小,眼睛大,冻得通红的手还攥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剔骨刀,指节都泛白。眼神里有惊喜,有警惕,还有点没回过神的茫然。
这孩子从生下来就在逃,没见过一天安稳日子。
“嗯。”赵长空应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哑,“没事了。”
“外面四个。”李英琼咬了咬嘴唇,“神武营三个,还有廖叛徒。爹你刚复原,我去挡...............”
“不用。”
赵长空扶着船板站起来。身上骨头还在响,一步跨出船舱。
船头上站着四个人。三个神武营的番子,穿着号衣,手里拿刀,凶神恶煞。还有个穿绿林衣服的,脸上一道刀疤,正是那姓廖的叛徒。
看见他出来,四人都愣了。
“你……你居然能运功?”为首的番子一脸诧异,明明中了七绝散,真气逆行,三天必死的人,怎么还能站着?
赵长空没说话。
他指尖微弹。
先天破体无形剑气,顺着原身通臂拳的劲路发出来,快得没影子。
细得像雨丝,锐得像针。
四个人喉咙上同时多了道红印。眼睛还瞪着,手里的刀哐当砸在船板上,跟着扑通扑通全掉进江里,浪一卷就没影了。
快得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血混在雨里,顺着船板往下流,很快就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赵长空站在船头,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这方世界因果重,法度严,出手太容易沾因果。但刚刚这些人也只是些普通凡人,也就没什么因果好沾了。
他回头。
李英琼站在舱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剔骨刀,小嘴微微张着,一脸的不可思议。她刚才都攥紧刀准备冲上去拼命了,结果爹就站在那儿抬了抬手,人就都掉下去了?
她知道爹武功高,可没这么高过。
“看傻了?”赵长空问。
“爹……”李英琼小声说,“你这功夫……”
“刚悟通了点东西。”
赵长空没多解释。他走进舱,弯腰把舱角藏着的一条草鱼拎出来。还是几天前打的,一直没舍得吃。
“饿不饿?”
李英琼抿着嘴没说话,肚子却咕咕叫了一声。小脸一下红到耳根。
赵长空笑了笑,转身去船尾生火。
雨还在下,柴有点湿,费了点劲才点着。锅架上添了水,鱼收拾干净丢进去煮。没一会儿,鱼汤的香味飘出来,鲜得很。
赵长空盛了一碗递过去。“慢点喝,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