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安,这一局,是你赢了。“
赵长空没有接话。他缓缓抬起手。
“洪易,你的道,朕敬过。你的心,朕也看过。可这天地,容不下两个道。“
“去吧。“
一掌落下。
这一掌,轻得没有一丝风声,却重得像是压过了万古。
洪易没有躲,也没有挡。他就那么跪着,仰着头,望着那一掌,落在自己身上。
人道之主,易道之祖,就此陨落。
洪易的真灵、神魂、易道,尽数散成漫天流光。那流光里,有他半生的道,有亿万众生的念,也有一颗,至死都滚烫的、赤诚的心。
流光散尽,天穹上,只留下一具没了声息的躯壳,静静地跪在那里。
赵长空立在洪易的尸身之前,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很多。想起九天之上那三日三夜的论道,想起冠军侯府那坛没喝完的酒,想起洪易最后那一眼的释然。
这是个值得敬重的对手。
可惜,道不同。
三界众生,在同一刻,心头齐齐一空。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天地间,硬生生抽走了。
那江南老农正擦着泪,忽然愣住了。他心里那点念想,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下子没了着落。
可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看了看身边刚冒头的新苗,又慢慢回过神来。日子,总还要过下去的。
那东海鱼妖浮在水面上,心里空落落的。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那个替他说话的人,到底是谁。可他记得,那个人说过,人心不死,道就不灭。
那西域长老望着天,缓缓合十。他低声念了一句什么,没人听得清。半晌,他转过身,朝着玉京的方向,深深拜了下去。
苏沐这时,正走在一座无名小城的青石街上。
太上道没了,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她出山之后,一路往南走,走到哪儿算哪儿,饿了就化几文钱买两个馒头,渴了就讨口水喝。
她学了一辈子断情,此刻才发现,断了情的人,走到哪儿,都是个空落落的孤魂。
天边那片火光,烧了九天九夜,她也仰头看了九天九夜。
她不知道那一战是谁打谁,可她认得那股气息。是那个灭了太上道的人,在和另一个人,死磕。
她忽然想,自己这一辈子,究竟图什么。师尊梦神机教她断情,断到灰飞烟灭,什么都没留下。那个与天帝死磕的人,她虽不相识,却也觉出,那人是把一颗心整个点着了,去为一些不相干的人,争一条路。
一个断了一辈子的情,一个为众生燃尽了一生的情。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哪里错了。可她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到底错在哪儿。
她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渐渐熄下去的火光,慢慢红了眼眶。
玉京城头,众将都仰着头。
孔雀王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人道之主,就这么……没了。“
他想起洪易临死前那句“万灵各自的道“,又想起自己率妖族归服天庭时,赵长空给妖的那一句公道。他忽然有些分不清,到底谁才真正给了万灵一条路。
芸香香立在一旁,望着天穹上那道玄色的身影,久久不语。她修了一百多年,见惯了兴亡,可像洪易这样,为了一句话、一个念想就敢与天帝死磕到底的人,她还是头一回见。
这样的人死了,她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空落。
北原,公羊愚立在城头,遥望天际。他沉默半晌,只道:“易道之主,也终究没敌过天帝。“随即传令各部,严加戒备,防人道余党作乱。
九天之上,赵长空站了许久,终于动了。
他抬手,朝着洪易那具尸身,轻轻一抓。
那即将归于虚无的、洪易的一身气运、天命、众生愿力、易道本源,尽数被他摄入掌中。
那磅礴的人道气运,在他掌中,如一条金龙,挣扎翻腾,怒啸不止。
这是亿兆众生千年万年积攒下来的民心,是这方世界人道气运的全部。它不肯臣服,不肯被炼化,在赵长空掌中左冲右突,嘶吼着要挣脱出去。
赵长空不为所动。
他五指一合,那条金龙,便被死死攥住。
“众生的气运,“他低声道,“不该散在天地间,也不该由一个人、一个道,去糟践。它得有个归宿。“
“这个归宿,就是天庭。“
他掌心,道火升起。
以洪易之天命为材,以易道本源为基。那亿兆众生愿力、万古人道气运、易道无穷变化,在道火之中,被一寸一寸,炼化。
这一炼,就是九天九夜。
天穹之上,火光冲天。三界震动,山河变色。所有修士、所有生灵,都仰头望着那片天,看着那团在九天之上熊熊燃烧的道火,看着那一条金龙,在火中一点点安静下来,一点点融进那枚正在成形的印里。
玉京百姓夜里不敢睡,都趴在窗前,望着天边那片烧了九天九夜的火光。有老人说,这是天帝在炼天。
有孩子问,炼出来的是什么。没人答得上来,只知道,这天地,要换一番气象了。
乾清宫里,周秉和燕真宗守着案牍,一连九天没合眼。那批从天柱山、从人道大旗底下收缴上来的名册、卷宗、罪证,堆了半间屋子。
周秉一份份翻着,忽然抬头,说了句:“这九天,天下的气运,都在往玉京走。“燕真宗点头:“人心定了,气运自然归位。“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这天地,是真的要变了。
江南、西域、东海、北原,各方势力原本还存着几分观望的心思,此刻全熄了。太上道倒了,人道也倒了,这天下,再没什么能挡天庭。那些曾在大旗底下探过头的,一个个缩了回去,再不敢出声。
九天九夜之后。
印,成了。
一枚古拙的印,悬浮在赵长空掌心。印上,没有龙,没有凤,没有山河,只有两个字:天帝。
这枚印,凝人道气运、万古愿力、易道变化于一体。它是统摄三界、镇压万法的天命至宝。
印成之日,天地同鸣。
三界的气运,在这一刻,尽皆拜服。那些散在各处、各为其主的气运,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朝着玉京,朝着那枚印,齐齐汇聚而来。
赵长空抬手,将那天帝印,缓缓按向虚空。
一印落下。
三界气运,自此,尽入天庭。
他俯视着这片天地,看着那亿万颗心,从先前的空落,慢慢又落回了实处。老农接着锄地,鱼妖沉回了水底,长老转身回了小庙。日子,还在往前走。
赵长空这才把目光,抬向更高处。
他握着那枚天帝印,望着更高远的、那片从未有人踏足的天外。
“这方大千世界,自此,天命归朕。“他低声说。
“而真正的对手,还在上面。“
他抬眼,望向那片未知的、最深的隐秘。
那里,是起源之地,是龙之墓地,是这方天地最后的、也是最大的谜。
天外,一片寂静。像是有谁,也在那里,等了很久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龙骨天宫
天帝印悬在掌心,三界气运尽数归了天庭。赵长空却没急着回宫,他立在九天之上,闭了眼。
识海深处,道尊道果缓缓转动。这枚道果有虚空推演之能,此刻全力催动,在茫茫虚空里一寸寸搜,一寸寸推,去寻那处埋了亿万年的隐秘。
许久,他睁眼。
“找到了。“
虚空深处,有一颗星辰,通体由太古龙骨堆叠而成。那就是太古龙之墓地。
赵长空回了乾清宫,把众将召齐,只说了一句:朕要出趟远门,去趟天外。
殿上先是一静,接着炸了锅。戚副将第一个请命,愿率二十八宿随行护驾。公羊愚拱手,说北原那边臣已安排妥当,愿同往。
周秉更是直接捧出一叠名册,说龙之墓地在古籍里只留了半句记载,凶险难测,陛下不可轻涉。
赵长空抬手,压下了满殿的声音。
“天庭初立,四方未靖。“他说,“这天下,得有人守着。朕只带两个人。“
他点了孔雀王,又点了芸香香。
散朝之后,孔雀王私下寻来,脸上那点万年妖仙的从容头一回挂不住。他说,太古龙族,我妖族祖辈口口相传,那是能和盘皇、长生大帝正面争锋的太古大族。臣这一身妖仙的傲骨,进了龙墓,怕是连龙威都扛不住。
芸香香也来了一趟,说的却是另一层意思。她讲,妾身只闻龙之墓地其名,从未见过其形,只听说那地方,是活人进不去、死人出不来。陛下既点了妾身,妾身便随陛下走这一遭。
赵长空听了,只说了四个字。
“有朕在。“
三日后,玉京上空,赵长空抬手一撕。
大千世界的空间,像一块布,被他一指撕开一道漆黑的缝。缝里吹出来的风,冷得能冻裂神魂。孔雀王、芸香香一左一右,跟着他踏入虚空。
虚空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穷无尽的风暴。空间碎片像刀子,铺天盖地削过来。赵长空运转八九玄功,一层蒙蒙金光罩住三人,那些能切开雷劫鬼仙的碎片,撞在金光上,连个响都打不出来。
偶有太古乱流横卷而来,盘皇生灵剑随手一划,剑光过处,乱流寸寸崩碎。剑身在他手里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低的龙吟。这剑,感应到了什么。
“它认得这里的气息。“赵长空道。
龙骨星辰,越来越近了。
越近,那股龙气就越浓,浓得化不开。孔雀王脸色发白,额角沁出汗。芸香香也好不到哪儿去,攥紧了袖口。
就在这时,赵长空脚步一顿。
他眉心微动,神识扫过虚空:有东西,在暗处窥探。那窥探极轻,极淡,像是隔了亿万年的一缕残念,可赵长空还是抓住了。墓地的守护力量,已经知道有外来者来了。
“被盯上了。“他淡淡道,“正好,省得朕一个一个去寻。“
三人落在龙骨星辰上。
放眼望去,整颗星辰,全由无穷无尽的龙骨堆叠而成。巨大的龙骨纵横交错,白森森的,垒成山,铺成地,一眼望不到头。
地表有金色的龙髓流淌,像岩浆,又像血。空中飘着浓稠的黑雾,那是残存龙念凝聚而成,活物似的翻涌。
赵长空只扫了一眼,就看穿了这地方的底细。
整颗星辰,是一座太古龙族布下的万古龙纹大阵。那龙纹吸纳了亿万年的龙怨,牵一发而动全身,能调动整颗星辰的力量。若不懂门道,硬闯进去,就是与这亿万年的龙怨为敌。
赵长空没急着动手。他放出一丝神识,贴着地皮游走,去探这大阵最薄弱的几处。盘皇生灵剑同时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剑意荡开,把那些四散游荡的古龙凶煞,惊得四散奔逃。
“陛下,这是……“孔雀王盯着那些逃窜的黑影,喉头滚动。
“古龙死后,怨念不散,化成的凶煞。“赵长空道,“不入流的东西。“
话音未落,大地忽然震动起来。
那些堆叠的龙骨沟壑里,传来密密麻麻的、骨骼摩擦的声响。一只只龙骨傀儡,从沟壑里爬了出来。起初是几十只,几百只,转眼的功夫,漫山遍野,黑压压一片,何止十万。
这些龙骨傀儡,多半是武圣之下的修为,可架不住数量惊人。少数几个首领,更是到了武圣巅峰,手持龙骨长矛,裹挟着滔天龙气,嘶吼着冲杀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