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空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
正邪大战,快了。
他记得那一战的结局:正道惨胜。崔清河死在太离的妖圣枪下,空闻舍身成仁,冲和被逼着自燃元神,苏无名提前突破法身。堂堂正道,拿人命填出来的胜。
这一世不一样。崔清河得活着,冲和得活着,苏无名到了时候该突破就突破,用不着拿命去换。
这一战他要打得干净。打赢了,顺便把天下的规矩重新立一遍。
借大战,一统天下。
孟奇揣着一肚子消息回来了,往凳子上一坐,先灌了半碗茶:“打听着了。则罗居在瀚海深处现身,屠了一支商队,抢了什么东西,正往无忧谷的方向去。”
“这货在瀚海混了三十年。”孟奇把茶碗一放,“抢过九支商队,杀过两个外景。去年一年,瀚海这条商路没人敢走。”
阮玉书一边嚼一边插了句:“那他抢的东西呢?”
“这就不知道了。”孟奇挠头,“估摸着是进无忧谷要用的。”
屋里静了一瞬。
则罗居,瀚海一霸,外景初期,手底下人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赵长空记得这一位本该是孟奇证外景之后碰上的第一个硬茬子,万里奔袭,取其首级,前后耗了三天。
孟奇跃跃欲试,摩拳擦掌:“正好,拿他试试我新悟的刀。”
“他交给你,你得追三天。”赵长空放下茶碗,“朕杀他,一剑。”
“赵兄!”孟奇不干了,“你也得让人练练手啊,好处都让你一个人占了..............”
赵长空抬手,往东南方向轻轻一按。
客栈里没一个人看见他出手。孟奇坐在他对面,只看见桌上那半碗茶的水面,平平整整地凹下去一个圈,凹得一动不动。
三百里外,一道沙柱冲天而起,几十丈高。
下一刻,一只罡气凝成的大手抓着道人影隔空摄了回来,像拎一只鸡。
那人一身黑袍,满脸横肉。罡气罩顶,动弹不得。
“则罗居?”孟奇凑过去看了看,又回头看赵长空,“……真是则罗居?”
“如假包换。”
赵长空站起身,天帝剑出鞘半寸。
剑光一闪。则罗居脸上那副错愕的表情还挂着,人已经从中分开,气息全无。
从被摄来到断气,前后不到一息。
赵长空看都没再看一眼。那具尸体从里往外烧了起来,几息就烧成一撮灰,风一过,散了个干净。天井的地砖上连个黑印子都没留。
孟奇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末了憋出一句:“赵兄,你这样很打击人知道吗。我刀都拔出来了。”
“拔出来就塞回去。”赵长空坐下端茶,“你的对手在后面,急什么。”
江芷微一直没说话。她抱着剑看了天井里那具尸体很久,才慢慢把剑归鞘,说了句:“外景巅峰,一息。”
孟奇苦着脸:“江师妹,你能不能别补刀。”
江芷微没理他,抬头看向赵长空:“我这一年练剑,练的是什么?”
赵长空看了她一眼。
“练你自己的道。”他说,“剑不是拿来跟人比的。你跟人比一天,你的剑就矮一天。”
江芷微站在那儿想了很久,最后抱着剑,正正经经行了个礼:“受教。”
两日后,无忧谷。
谷口弥漫着一层看不见的雾气,外头的沙滚到谷口就再也不往里去,堆在门口堆成一道梁,透着邪性。寻常人走到这儿,十个有九个会绕着走。进谷的钥匙是黄泉手骨上的一缕残念,没有那东西,一辈子也摸不着门。
赵长空没那个耐心。
他围着谷口转了半圈,脚步停在一处看着平平无奇的沙坡上,抬脚一跺。地底传来嗡的一声闷响,整层阵法的光幕亮了出来,东南角一枚阵眼正闪着微光,就在他脚下。
“阵眼在这儿。跟紧。”
众人踩着他的脚印进去,江芷微落在最后,一路走一路看,忽然开口:“这阵法不是防外人的。”
“嗯。”赵长空头也没回,“是锁里头的东西的。”
谷底的景象让所有人停住了脚。
一座巨大的金色手骨半埋在流沙里,五指张开,每一根指骨都有数丈粗细,隔着几十丈就能感觉到那股镇压万古的苍茫气。
黄泉手骨。黄泉大帝的遗蜕。
赵长空走上前,掌心抵上去。识海里的昊天镜震了一下,手骨上的金色光华顺着他的掌心退了个干干净净。十几息后,偌大一具手骨化作飞沙,散了。
孟奇在旁边看得直咂舌:“赵兄,你认识这东西?”
“认识。”赵长空拍了拍手上的沙,“欠了它很多年,今天来收账。”
手骨一收,谷底那层锁阵的光幕灭了。整座谷像是松了一口气,外头的沙开始往里灌,填得比外头还快。
孟奇不甘心,一个人在谷里转,转到东边一面石壁前忽然站住。
石壁上有一道剑痕,很浅,像随手划的,可那道痕里的剑意过了不知多少万年还没散,看得人后脊发凉。
“真武留下的。”赵长空走过来看了一眼。
孟奇伸手去摸,石壁无声裂开,里头嵌着一杆旗。
玄色旗面,暗纹流转,旗杆断了一截,旗面残破得只剩半幅。可就这么半幅破旗往外一拿,谷口那层往里灌的沙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玄水荡魔旗。真武大帝的神兵。碎了。
孟奇捧着旗,手都在抖。这一年多来他为真武这趟连环任务跑断了腿,头一回摸到真武真正留下的东西。
“他留在这儿,就是要给后来人。”赵长空说,“这趟你没白来。”
“赵兄,你怎么什么都...........”
“旗是破的。”赵长空打断他,“想修好它,你得去找水祖的气息。”
“水祖?”
“往后你会碰上。”赵长空转身往外走,“走吧,去鱼海。”
三日后,鱼海。
鱼海也不是海,是片望不到边的大湖,湖边镇上一条广陵街,街尾一处院子荒了许久。门口坐着个瘸腿哑巴老汉,九窍高手。则罗居肯留这么一号人守着,说明院子里的东西比他的命值钱。
五个人落在院墙外。哑巴老汉腾地站起,喉咙里嗬嗬作响,赵长空看了他一眼,老汉腿一软坐回门槛,再没吭声。
密室在厢房底下。台阶尽头立着一扇孤零零的门,没装在任何墙里,门上刻满古旧花纹。
森罗万象门。
赵长空把令牌贴上去,花纹亮起青光裹住整扇门,手上一用力,门开了。
门后没有屋子。是一片火光,熔浆翻滚,热浪扑面,这是火山深处。
“……这后头是火山?”孟奇退了半步。
“穿过它。”赵长空已经迈了进去。
热浪里走了一炷香,眼前一花,再落脚时脚下是青草,头顶是竹影。灵气浓得化不开,跟外头那片黄沙是两个天地。
万象洞天。
一个白胡子老头从竹林里转出来,鹤发童颜,拄着根拐棍,一开口就露了底:“几位小友好根骨!老夫云鹤真人,纵横万古,就差几个衣钵传人...............”
“云鹤前辈。”孟奇正要见礼,袖子已经被拽住了。
“小友留步!你根骨奇佳,跟老夫学符篆,三年成阳神..........”
“前辈,我已经有师父了,少林的。”孟奇被拽得一个趔趄。
“少林算什么。”老头一甩袖子,“老夫当年跟真武大帝论过道!”
赵长空没理他们,径直往竹林深处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住。
识海里的昊天镜自己震了一下,镜面朝洞天深处偏了偏,像有根线在那头牵着。
“云鹤。”赵长空回头。
老头还在跟孟奇掰扯,听见这一声,浑身一激灵。他是阳神,阳神等同法身,可他看面前这个白衣年轻人,从头看到脚,一层都看不透。
“少、少侠?”
“你这儿有一面镜子。”
老头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带朕去看。”
洞天深处一间石室。供台上摆着半块巴掌大的残镜,边缘参差,镜面晦暗,积了厚厚一层灰。镜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根香,看得出是日日供奉的。
“万象门祖师传下来的。”云鹤真人搓着手,“供了三百年,没人认出过来历。老道拿它照过东西,什么也照不出来,就当个念想。”
赵长空取出本命昊天镜。
两块一对,那半块残镜自己从供台上飞起来,贴着镜面往上凑。灰簌簌往下掉,掉到一半,整块残镜亮了。
云鹤的胡子抖起来。三百年,这东西头一回亮。
“天帝的东西。”赵长空把镜片收进袖中,“你镇不住它。”
“天帝……”老头喉咙里滚了半天,“哪位天帝?”
“上古天庭那位。”
云鹤真人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他活了这么大岁数,最清楚一件事:有些名字是不能随便碰的。三百年,万象门把这么一面镜子当祖师遗物供在案上,供得恭恭敬敬,也供得糊里糊涂。
“陛下拿走,陛下拿走。”他连连摆手,连声道,“老道求之不得。”
孟奇凑过来,看着那半块灰扑扑的镜片:“赵兄,玄水荡魔旗我拿了,你就拿这么块碎镜片?”
“对它来说,十件神兵也比不上。”赵长空说。
临出洞天时,云鹤真人送到竹林口,忽然躬身行了个大礼:“陛下今日点破这面镜子的来历,是救了万象门一门。将来陛下若有差遣,万象门上下,随叫随到。”
赵长空看了他一眼:“会有那一天。”
当夜,众人歇在洞天里。
赵长空独自坐在一块青石上,取出那半块镜片。本命昊天镜自识海里浮了出来,镜片像认祖归宗一样自行贴上去。
镜面补全了一角。
镜里照出来的东西变了。不是他的脸,是一尊帝影。
那尊帝影端坐在无尽光阴的深处,头戴平天冠,看不清面容,周身缠的不是法力,是时间。他只剩一道影子,虚得几乎透明,可那股横压万古的威仪,隔着镜面都压得人喘不上气。
天帝。上古天庭之主,光阴刀的铸造者,也是韩广那卷《天帝玉册》的源头。
赵长空盯着镜中帝影,很多事一下子串了起来。
韩广为什么处心积虑图谋昊天镜?因为天帝没死透。他斩了韩广,等于斩断了天帝留在这世上的一根线。
线断了,握线的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