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砍风云录 第45节

 李察百无聊赖地靠着车窗,看着窗两侧行道树飞速向后掠过,两侧建筑也越来越稀疏寒酸,连道路本身都从石板铺就变成碎石。

 屁股底下这辆马车本身的减震并不足以抵消碎石路的崎岖,把他整个人都晃得有点昏昏欲睡。当车轮最终停止转动,外面只剩下大片原木与巨石构成的粗犷建筑。

 “到了?”李察擦了擦口水,张嘴打了个哈欠。

 “到了。”索伦率先走出去。

 原木栅栏围出的空地里,数以百计的壮汉正排成横平竖直的整齐队列,在教官带领下练习长矛攒刺。

 科伦的秋天已经有几分凉意,本应感受不到任何炎热。但汗水已经浸透了他们的衣服,随着每一次动作而洒落。单个来看这些士兵都不算十分强壮,可每一次齐刷刷踏步出枪的时候,李察都能感受到脚下大地在微微震颤。

 更远方还有不少骑兵在一次次折返练习着协同冲锋,整齐度在外行看来已经足够使人叹为观止,但他们自己对此显然仍不太满意。

 也许是因为马车侧壁上金色的奥古斯都家徽有点分量,很快有个大胡子军官扔下正在训练的队伍跑过来。

 “几位大人,这里是巨龙之爪军团的驻地。”

 “一支光荣的军团,我们正是为此而来。”索伦拍了拍李察的后背,“高山堡男爵李察,担负着陛下的命令,此行来拜访军团长阁下。”

 “陛下的命令?”

 索伦递过去一卷羊皮纸,这是李察刚到手的委任书。大胡子直接打开扫了两眼,很快又重新卷好还给索伦。

 领主大人还有点昏昏欲睡,不然没准能发现这人读委任书的时候表情略显古怪。

 “两位大人,请跟我来。”

 大胡子当先带路,李察和索伦跟在后面,短暂徒步后大胡子在一间石屋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出于防御考虑军事建筑采光普遍都不怎么样,领主大人进去后眼前一暗还没来得及适应光线,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

 不知多少长矛步兵冲过来团团包围了这间石屋,架起重型长枪严阵以待,还有个手持木杖身披长袍的老头慢慢走到大胡子军官身后。

 李察眨巴了两下眼睛,他发现这老头的法师徽章比索伦的还要更复杂华丽一些。

 “几位大人,请原谅我的冒犯,”大胡子挺起胸膛两手按着腰带,“不过既然你们都说自己是李察,那么不妨先分个真假吧。”

 李察又扭头朝着房间深处看去,那边墙壁上悬挂着一副巨大的牛皮地图,几个人正站在地图面前指指点点。

 他们这会才很迟钝地意识到情况不对,转身试图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领主大人看到那头碎发辫就有种不祥预感,等目光触及正脸终于预感成真。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愣住了。

 “是你这货!”领主大人终于认出,这就是在露天酒馆里冒充冈瑟的那个黑大个,在他身后左右,还有“李察”跟“赫特”一个低眉臊眼、一个抬头望天。

第一百零二章 贝德里克

 “什么真的假的?”索伦一头雾水,他可能是在场唯一根本没搞懂怎么回事的人。

 “沃日,你们胆子还挺大!”领主大人咂咂嘴,目光犹如雄鹰俯瞰领地,而对方三人底气正像鹌鹑一样消散,个个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贵族苑外打过照面,他们当然知道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李察。

 两伙人碰在一起,一边义愤填膺、一边低眉臊眼,这种对比放在同处看,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真假已明,门外的大胡子挥挥手,十几个士兵脱离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准备进屋拿人。

 “说实话,我现在很想直接弄死你们几个瘪三!”领主大人难免有几分火气。

 本以为这些蟊贼顶多干点骗点吃喝的不入流勾当,真是一万个想不到他们还是梦想型,居然有胆子骗到王国正规军团头上。而且更匪夷所思的是,如果没走霉运正撞上本尊,他们似乎行动一切顺利,都已经成功混进了军团驻地。

 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应该还没来得及捅出什么娄子,不然岂不是全得他李察大人擦屁股。

 “尊敬的雄鹰骑士,请原谅这个小小玩笑,我们其实并无恶意。”眼看士兵越来越近,“赫特”硬着头皮站出来说道。

 这句话让李察稍微平静下来——雄鹰骑士称号他自己都是刚到手没捂热乎,目前应该还只在极小范围内流传。眼前几人既然能知道,身份就肯定不是一般小骗子那么简单——至少是大骗子。

 “等等。”李察抬起手,士兵们停下脚步扭头看着自家主官。大胡子略微点点头,于是石屋里暂时又平静下来。

 “诸位不妨介绍一下自己。”

 “其实我们是,我们是……”声音越来越支支吾吾,“赫特”嘟囔了半天也没嘟囔出个所以然来。

 “是谁啊!”李察一巴掌拍在石墙上,屋顶灰尘和碎石簌簌落下。

 这一巴掌还是挺有说服力的,在岩石墙面上留下了明显的凹坑和龟裂,四周士兵间顿时响起一片轻微骚动。大胡子身边的老法师也不着痕迹地朝后退了几步。

 “咳咳。”黑大个被灰尘激得呛了两口,主动走到李察面前说道,“那个,其实我是贝德里克。”

 他今天的装扮跟之前比又有突破,一头碎辫上缀满密密麻麻的亮银片,太阳照在上面反光能让一个中队的步兵集体失明。

 脖子上同时挂着乱七八糟五六个教派的徽章垂在胸口,光李察能认出来的就有圣光教会、自然教派和早已消逝的火焰元素教派。这也就是现在开明了,要是几千年前敢这么干,妥妥得被绑着大石头扔进河里去。

 此外走路时动作扭扭捏捏,像是时时刻刻想从别人口袋里搞点小偷小摸,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贝德里克?”领主大人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似乎在哪听过。可他这人忘性不是一般大,一时半会怎么也想不起来。

 “父亲应该跟您提起过我。”

 索伦看着这个浑身上下就差写着叛逆二字的黑大个,嘴唇哆嗦了两下,无比艰难地挤出一个词——“殿下?”

 李察终于想起来,萨格雷陛下好像提过一嘴,他儿子就叫贝德里克,在巨龙之爪服役。

 “叫我贝德里克就好,或者贝帅、贝克也行,总之请千万不要叫我殿下。”这句话侧面承认了索伦的猜测。

 “假的!”领主大人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一天是骗子永远是骗子,骗子的话能信除非母猪上天。

 而且破绽明摆着——贝德里克又不是临时加入巨龙之爪序列,他既然以前就在军团服役,巨龙之爪的人怎么会认不出他。

 “我在想,或许会有位先生愿意替我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索伦按着两边太阳穴叹了口气,发现想靠自己聪明才智弄明白情况完全是自取其辱。

 对于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来说,在走进石屋后这不到一刻钟时间里,发生的一切未免太电光石火目不暇接——先是巨龙之爪重兵把几个本国贵族堵在屋里,随后有个年轻人自称是贝德里克殿下。

 他到底是不是贝德里克看起来成了焦点问题,索伦自己也有点摸不准——如果他不是如何能进入军团驻地,如果他是又为什么看起来会和李察积怨不浅。

 这一切都让人强烈觉得一个脑袋比两个大。

 “一群骗子。”李察勾着索伦的肩膀,伸出指头冲着三人组指指点点,“他们以前就冒充过我,现在又想冒充贝德里克殿下,反正就是到处招摇撞骗。”

 “冒充贵族可是重罪,应该移交给治安队。”索伦这个老狐狸嘴里陈述着绝对无错的法条,却不愿轻易做出可能得罪人的判断。

 “听到没有,赶紧移交给科伦治安队,让他们在水牢里呆上一辈子。”领主大人立刻扭头对巨龙之爪的士兵说道。

 “这次是真的!”黑大个还没说话,身后“赫特”先不干了,急匆匆举起三根手指,“我愿以一个宫廷剑士的全部荣誉发誓。”

 他平伸出手掌,极度凝练的古铜色斗气火焰在掌心上空微微升腾着,顿时让石屋里所有人感到一阵热浪扑面。

 领主大人挺识货的,这种程度大概比亨德拉还要稍微强一点点,毋庸置疑是好手中的好手。

 不论在哪里,实力都是畅通无阻的通行证。这一手亮出来,就算他们再原本怎么荒唐,现在也显得可靠起来。

 “而且我们也有公文。”假李察很尴尬地对真李察低头笑了笑,从背包里取出一份纸卷递过来。

 内容还在其次,关键是领主大人末尾处看到了一朵不断盛开又枯萎的栀子花,这是相当高阶的魔法印记,仿造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我是宫廷法师团的拜恩。”假李察满脸生不如死的羞愧,领主大人毫不怀疑只要趁机讽刺他一句,这个年轻人必然会立刻突发心脏病离开尘世、

 李察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很难形容。

第一百零三章 怪病

 “所以你是贝德里克。”李察指着满头亮银片的黑大个,后者正忙不迭地点头。

 “那你们是陛下指派的随员。”手指转向另外两人,也一并得到了肯定。

 “典型的顽主奸臣搭配啊。”领主大人不禁感慨。

 绝大部分国王都有复数个子嗣,很方便进行适度竞争挑选继承人,大家也就都不会太离谱。可惜在这方面萨格雷陛下十分特立独行,只有贝德里克一个孩子。

 也就是说等萨格雷千古,继承庞贝王位的十有八九就是眼前这货——何其强烈的亡国之兆啊。

 两个随员头垂得更低了,像是在找个沙堆把头埋进去,最好一辈子不见天日。他们也是王国有头有脸的青年才俊,干出这种事来丢人就不提了,更要命的是还被事主本人当面撞破诘问。

 “嘿,你以前见过他们吗?”李察又扭头问大胡子军官。

 大胡子正大张着嘴目光呆滞,宛如一个痴呆晚期的智障。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有人问询自己,顿时头摇得拨浪鼓一样。

 “不对吧,贝德里克殿下不是应该早就在巨龙之爪服役了吗,你们怎么会没见过。”李察感觉自己又抓住了破绽。

 “我虽然名义上早就在巨龙之爪服役……”跟那两个臊得头都不敢抬的随员比起来,贝德里克可坦荡多了,一甩头发飘逸得很,“但说实话,这还真是我头一回来驻地。”

 “现如今好些勋贵子弟学会了挂名混资历那一套,唉,王国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他还挺会忧国忧民,说这话的时候半点愧疚不见,似乎浑然没意识到自己正巧是其中一员。

 “差不多是这样。”大胡子军官满脸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个浑身每一寸气息都洋溢着刚猛二字的硬汉,此刻却活像一条窒息的鲶鱼,要胸膛竭力起伏才能获取一丝丝宝贵的空气。

 “你哪里来的底气说别人?”李察就奇了怪了,萨格雷陛下那种温和且老派的人,怎么养出个这种儿子。

 好歹也是个大国王子,靠招摇撞骗在平民小酒馆里骗吃骗喝不说,最后还丢人丢到自家军队里。

 “我用不着混资历,那玩意对我没用。”贝德里克两手一摊,看起来居然还特别无辜,“我只是混日子而已,目的特别纯粹。”

 “那你们冒充我干嘛?”领主大人叉着腰,忍耐着把三人爆捶一顿的冲动。

 两个随员很默契地一齐把目光投向贝德里克,而后者脸上突然流露出些许伤感,“李察大人,您可能很难理解一个哑炮的心。”

 哑炮是个魔法学界的专用术语,形容那些元素天赋和枯木顽石没有区别的倒霉蛋。

 这世上万事万物或多或少一定会有点元素亲和力,哪怕一片树叶一块石头概莫能外。对于一个智慧生命来说究竟多还是少,就决定了他到底是天赋卓绝还是朽木难雕。

 需要指出的是,元素修炼从来不是狭隘的数据堆砌。

 历史上从来不缺少天赋拙劣,依靠资源、努力、运气绝地翻盘的大智慧者。更不缺少天资卓绝,可是高开低走一无所成的所谓天才。

 他们用自身经历为后来者诠释着,起点只是起点,能走多远还要看个人修行。

 ——不过,哑炮除外。

 历史上最厉害的哑炮,也只在当时那个元素潮汐汹涌澎湃的年代,释放出一缕转瞬即逝的火苗。

 作为一名哑炮,也就意味着魔法和斗气从此都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甚至连圣言祷术也指望不上——毕竟圣言祷术只是对元素依赖相对较小,而不是完全没有需要。

 “你是个哑炮?”领主大人和索伦对视一眼,忍不住问道。

 萨格雷陛下本人元素天赋明显不错,他的儿子会是个哑炮?

 “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是哑炮呢。”贝德里克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李察开始满地蜇摸着找转头,准备让这货尝尝脑震荡的滋味,不过贝德里克下一句又把他拉了回来。

 “我连哑炮都不如。”

 “殿下本身元素亲和力非常出色,无需冥想也能自行吸收游离元素。”那个叫拜恩的法师随员清清嗓子,开始主动阐述专业魔法内容,“但是殿下体质又非常特殊,会被这些元素伤害。所以每过一周左右,就必须专门清除一次体内自行积蓄的元素。”

 “还有这种病?”李察和索伦面面相觑。

 一般来说,所有元素使用者都会和自身元素产生共鸣从而免于伤害,比如法师永远不用担心自己的火球。贝德里克的问题也许出在无法产生共鸣,这也就意味着斗气魔法都与他无缘,不是哑炮胜似哑炮。

 “从记录上看,殿下幼年并非如此,是四岁那年一次高烧后才变成这样。”拜恩轻声说道,“但是具体原因至今还没有查明。”

 “你知道所谓的清除元素有多疼吗?”贝德里克捂着胸口,做了个很夸张的哭脸,“差不多就是大脚指甲里插一根竹签,然后用尽全力朝墙上踢一下,而且是每周来一次。”

 “嘶~”从虚假的描述里,领主大人硬是感受到了真切的痛苦,鞋里面十根脚指头顿时紧巴巴抓成一团。

 不过他倒是由此觉得贝德里克没那么荒唐了。

 人不是机器,长期承受痛苦必定会对性格产生深远影响,一般来说要么就此沉沦越来越变态无底线,要么玩世不恭成天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乎。

 后一种再怎么也比前一种强几百倍,尤其对一位很有可能继承王位的王室核心成员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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