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来时不纳粮 第529节

  但经济规律从来不因为个人意愿而改变。

  瑙安河支流的芦苇荡在春风中摇晃。

  尚未从冬季中复苏的枯黄苇秆在暮色中痉挛般颤动,这腐殖质发酵的酸味,却被一缕诡异铁锈味刺破。

  一艘平底驳船缓缓从芦苇丛中驶出,浸透河水的船桨刮擦着肋骨状船板,十二名摇橹打手肩胛骨水浪般起伏着。

  而在芦苇丛后,却有一双双眼睛严密地注视着。

  独眼的拉维尔子爵扭过头,对着身后的人低声道:“来了,你们在外围的岗哨注意好,看到了有可疑人员一定要报告。”

  “放心。”七八个衣衫破烂的流民弯着腰从芦苇丛中窜了过去。

  用铭刻着模糊的贵族家纹的手杖挑开苇丛,驳船已然缓缓停靠,一名身穿短绒斗篷的男人站在船艏朝拉威尔示意。

  “好久不见啊,子爵大人。”那斗篷男子摘下帽子转了两圈。

  眼前的这位独眼男子,便是这个莱亚的一位前子爵,或者说破产子爵。

  实际上,子爵这个爵位并不存在于传统的封地贵族中,他们只有公伯男三级。

  子爵向来都是封给公爵的廷臣职位,相当于世袭的官爵。

  强势子爵能压着伯爵,而弱势子爵甚至不如一名骑士。

  可拉维尔子爵作为曾经的庄园子爵,帮助黎明岛的几位公爵大人管理在风车地的庄园与行宫。

  但自从风车地开埠,当地粮价暴跌,物价暴涨,拉维尔子爵父亲那一代直接五个庄园全部整破产了。

  于是,拉维尔子爵的屋子就从弗吉内斯堡的内城,搬到了外城,靠着伙同强盗骑士们打家劫舍为生。

  但他作为子爵的爵位仍然在贵族纹章院中,所以斗篷男仍然要称呼他一声子爵大人。

  拉维尔子爵却没有那么客气,带上十几个私兵和流民,便窜到了那斗篷男子面前:“货呢?”

  斗篷男无所谓地笑笑,侧身让开。

  船舱里窜出个跛脚少年,抱着陶罐踉踉跄跄地跑出,一时失手居然撞在了船钉上。

  裂开的缝隙中,白霜瀑布般泻在跳板上,看得拉维尔极其心痛。

  他扬了扬下巴,立刻就有一个流民扑上去,贪婪地伸出舌头在船板上的霜舔了一把。

  “怎么样?”

  “嘶噢噢噢噢。”那干瘦流民翻着白眼,浑身抽抽着,半天才呼出一口爽洌的空气,“纯度很高。”拉维尔点点头,油腻的胡子上下晃动着:“还有呢?”

  没等斗篷男说话,又一名船夫抱着一包成衣走出,捆扎的成衣包裹粘着靛蓝染料。

  斗篷男抽出剥皮刀,成衣包裹的麻袋便在刀下如蜕皮的蛇般滑落。

  靛蓝染料在暮光中泛着磷火般的幽光,三十件偷工减料的骑士夹袄豁然展开。

  本该缝银线的领口爬满蜈蚣般的粗麻线,左襟的玫瑰看起来就像是矢车菊。

  “最新款式。”斗篷男拿起一件抖动着,“千河谷的乞丐穿着它能混进领主婚礼,黎明岛的行会老爷们却要为此焚烧整座仓库。”

  拉维尔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伸手一摸,便知道这是上好的千河谷克拉司布,量大且便宜。

  “怎么样?您满意吗?”斗篷男笑起来的时候,身上的斗篷都在颤动,“如果您满意的话,我是否能验货了呢?”

  “这是在损害我们莱亚人的行会。”拉维尔子爵目光复杂地盯着斗篷男,“又一个法兰阴谋。”

  “您可不能这么说,难道莱亚人没有穿上廉价合身的衣物吗?难道您没有从中牟取暴利吗?”

  拉维尔子爵脸上一下子纠结起来,从他的莱亚贵族身份来说,他绝对是鄙夷自己所做的事情的。

  千河谷产出廉价的白和成衣,法兰人自己不消化,反倒从瑙安河运到莱亚贩卖。

  这些廉价的布匹、纸张、白和成衣三个月间便风靡莱亚。

  而各个行会、市政厅以及莱亚王室法院就颁布了禁止的法令。

  可一件本土产的成衣能买两三件千河谷的成衣了,谁都知道该怎么办。

  或许在千河谷成衣的入侵,这些行会甚至罕见让步,允许裁缝们补贴家用。

  当然,你缝制两件成衣贩卖是补贴家用,缝制三件那就是千河谷短毛了。

  “子爵大人,按照时间,巡逻队快到了。”没等拉维尔犹豫出结果,身边的流民便提醒道。

  这下连犹豫的机会都没了,拉维尔子爵轻叹一声,将一袋子金镑拿出:“一半的钱,你卸货后,我给剩下的一半。”

  “我们相信您的信用。”斗篷男压了压帽子,船夫们便开始搬运。

  而拉维尔低呼一声,三十步外,十六匹驮马正在泥滩喷着响鼻被拽出来。

  白挤压着发出积雪压断松枝的脆响,驮马鞍囊被成衣逐渐撑出棱角分明的肿块。

  最后一件成衣压上马背时,瑙安河也即将进入黑夜,那是走私船最好的掩护。

  “合作愉快。”斗篷男主动伸出了手。

  而拉维尔子爵同样伸出了缺了小指的右手:“合作愉快。”

  当铁指套与斗篷男的银戒指即将相碰的瞬间。

  一声异响在众人耳畔响起:“嗤!”

  弩箭贯穿身体的声音像撕开一匹浸油的绸缎。

  另一边,斗篷男脖颈爆开的血比貂绒更艳丽,他试图捂住伤口的动作,恰好把银戒指推进了断裂的血管。

  “巡逻队,是巡逻队!”

  (本章完)

第724章 难以抗拒

  “该死的。”从脖子上扯起围巾遮住面容,拉维尔伯爵迅速丢掉了身上的贵族狐皮大衣,“运输队先走!”

  那些法兰走私船夫不管河面上斗篷男的尸体,纷纷跳入冷水中开始推船,而耸动的芦苇后袭击的动静越来越近。

  驮马在芦苇中喘着粗气,在主人死命鞭打下发出阵阵不满的嘶鸣,可还是在混乱中转着方向。

  蜷缩在河滩岩石与树木后,流民私兵们纷纷从腰间或者马背上翻出短剑圆盾与劲弩。

  弩机弓弦的弹动声撕开夜色,三棱箭簇钻进芦苇秆时带出的纤维飘散如金丝。

  然而芦苇丛中只是传来阵阵叮当之声,飘散的金丝在空气中旋转卷动着。

  一名浑身重型板甲却行动自如,甚至能小跑大跳的骑士出现在诸多流民面前。

  望着那骑士胸口的蓝蜂纹章,拉维尔子爵的瞳孔在转瞬间便充满血丝:“见鬼了!是国王的侍卫队!”

  子爵大人的嘟囔声此刻已被手下强盗骑士们高喊的“放箭!放箭!”所掩盖。

  劲弩的箭雨落在骑士板甲上,溅出了一粒粒蓝色的火星子。

  除了板甲边缘特意做薄的部分外,七八支羽箭全部都被弹开。

  有见识的强盗骑士此刻已然反应过来,紧急一踏地,刹住了车。

  如果他们没看错,那应该是蓝蜂甲,也就是蓝蜂家族掌握的独特锻甲技术。

  此时的拉维尔已然完全不想着掩护走私马队逃跑了,他只是大喊一声“散开,进芦苇丛,老地方汇合!”便钻入了芦苇丛中。

  其余的流民们一看情况不对,立即丢掉了武器,钻入了芦苇丛中。

  拉维尔还故意用刀割开了驮马的鞍囊,以求逼迫这些王室卫兵停下来收集白。

  白的霜就这么倾泻在污泥中,可那蓝甲骑士却是一跃而过,却有三名流民死士挡在他的前路上。

  “滚开!贱民!”长剑圆弧般劈砍开,三颗人头、鲜血与爆开的芦苇絮同时飞起。

  拉维尔四肢并用爬向苇丛,丝绸围巾吸饱了汗水,粘着霜,泛出鳞片般的光泽。

  感觉到身后的盔甲撞击声越来越近,拉维尔突然急停,残缺的左手猛地插进腐土中。

  瘟臭的腐土迎面飞来,那骑士却是轻松闪头躲避,挥剑再次横斩。

  一圈芦苇飞起,而拉维尔却是险之又险地滚地躲过。

  只可惜地面的棘刺碎石挂住了拉维尔脸上的面罩,当他在星光中再次站起身时,却是露出了整张脸。

  “拉维尔?!”骑士的护颈甲传出闷响,“你是弗吉内斯堡骑士学校1420届的拉维尔子爵?是我,柯西莫!”

  拉维尔不语,只是一味地挥剑。

  然而柯西莫骑士剑尖一卷一撇,剑锋划过无甲的手臂,拉维尔手肘往下应声立断。

  没了武器,柯西莫直接用剑柄上的配重球狠狠砸在了拉维尔的胸口,直接将他砸翻在地。

  “为什么?!”柯西莫剑尖抵着儿时同窗的下颌,“你祖父的画像还挂在王立忠烈馆里!天天地盯着你呢!”

  拉维尔显然也认出了这名小学弟,他眼里看不到半分过去的少年意气与旧识重逢的喜悦,只有沉寂的冷漠。

  “你说啊!拉维尔!”

  然而子爵大人只是冷笑:“他与我何干?他知道我的苦吗?

  他好了,死了,得了荣誉享了福,王室都记得他,可王室记得我吗?”

  抬起鸟喙形的面甲,柯西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您可是献忠兄弟会的创始人啊,我们不都是说好了要把忠诚奉献给王国吗?”

  “哈!哈!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拉维尔古怪而癫狂地笑着,“王国老爷们禁止了粮食走私,却在自己走私,谷子全烂在谷仓里,”

  拉维尔咧开渗血的嘴:“我的父亲吊死在了槭树上,如果我不能凑出给国王的继承金,那在我死后,我的家族就将永远失去贵族的身份。”“这难道就是你叛国的理由吗?就因为几十个金镑的继承礼金?”

  “几十金镑?你以为只是几十金镑的继承金吗?

  错了,你缴纳要去纹章院要贿赂门房,调贵族证明要宫廷认可得钱,哪怕是写个贵族家世都要给纹章官润笔费。”拉维尔一个贵族此刻眼中都要流下泪来,“弗吉公爵要奢侈生活,要宫廷,要常备军,还要养他的乐师、税吏……为了钱,他们什么都做的出来!

  人人是有了三个金镑,便要五个金镑,这样才体面!才能压过其他贵族!

  我是爱咱们的莱亚啊,可谁爱我啊?”

  “荒谬!你简直就是荒谬!你,你……”柯西莫面甲下的脸涨得通红。

  “你以为你们这些有封地的骑士就高枕无忧了吗?”眼角含泪,拉维尔如同夜枭般笑了起来,“你见过法兰的王宪骑兵的,难道他们是骑士吗?”

  柯西莫沉默了半晌,面罩下的声音如此失望:“钱钱钱,当初的你可从未如此过啊。”

  “别耍笑了,你们宫廷内的宴会不要钱?比武大会的盔甲装饰不要钱?武器马匹的价格、魔兽肉的价格、药剂的价格……哪个不要钱。”拉维尔子爵虽然躺在地上,阴影却仿佛将柯西莫整个笼罩起来。

  如今已然有不少学者指出,随着王庭的廉价粮食和贵金属输入,物价正在以感觉不到的速度狂飙。

  物价在飞涨,贵族们的收入根本跟不上物价,而法兰王室又掀起了攀比奢靡之风。

  难怪帝国内贵族们疯狂压榨领民的,有了超凡撑腰,他们就是敢于做的如此过分。

  这些和拉维尔自己一起混迹城郊的强盗骑士,不都曾经是和柯西莫一样的骑士吗?

  只不过他们都破产了,运气好的,还能加入什么贵族的骑兵团领一份稀薄的工资。

  运气不好的或超凡低阶的骑士,要么去当流浪骑士雇佣兵,要么就是当强盗骑士打家劫舍。

  当然,两者经常互相转化,没什么区别。

  瑙安河的夜雾在他们之间流淌。

  柯西莫的剑尖颤抖起来,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如何抉择,如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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