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来时不纳粮 第932节

  德克托姆在后面喊他,说要送他回家,他却没回头。

  街上的人很多,熙熙攘攘,都是在看告示在看横幅的。

  他们跟巡逻的吸血鬼士兵打招呼,羡慕地讨论格屋市的吸血鬼晚宴。

  没人提格屋市的屠城,没人提那些死去的其他风车地人,好像那都是一场梦。

  玛提斯走得很慢,脚像灌了铅。

  巷里,是一间小小的阁楼,之前跟莱明斯顿办报社的时候,他就在这里住。

  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桌子上还放着他没带走的《风车地独立报》原稿样本。

  上面印着莱明斯顿写的文章——“风车地人何时能自信起来?”

  墨迹已经干了,边角卷了起来。

  玛提斯走到桌子前,拿起那张报纸,突然就想笑。

  于是他笑了。

  可是笑着笑着,眼泪就涌了上来。

  他当初多么赞同莱明斯顿的想法,甚至为此和哥哥吉耶尔吵了多少架。

  可现在看来,吉耶尔才是对的,他是错的。

  他不明白,莱明斯顿在报纸上是那么慷慨激昂。

  他要风车地人清醒,要风车地独立,可临了却为了权力而投靠吸血鬼。

  果然,风车地人!

  风车地人还是那副投机精明的样子,只是精明归精明了,却永远软弱。

  千河谷人面对小池城惨案,蓝血酒惨案还知道奋起反抗,在街头刺杀教士。

  哪怕此举没什么用,都要表明态度,都要复仇。

  可风车地呢?

  不仅不刺杀,反倒要挂横幅欢迎人家,多可笑啊。

  他还以为风车地能胜过千河谷,只是少一个胡安诺而已。

  可现在他明白了,少的何止一个胡安诺,而是许许多多无数个胡安诺。

  那些为了不公和正义而站起的人,每个人都是胡安诺。

  可风车地,真的会有吗?

  恐怕不会再有了。

  风车地,没救了,更不要提独立的梦想。

  靠圣联吧,那是最后的希望了。

  他扛起行李,走出阁楼,锁上门。

  他要去投靠哥哥,去黑色军团,那里至少还有人在反抗。

  只是走到巷口的时候,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巷口对面,就是《风车地独立报》的小楼,木质的招牌还挂在门上。

  他想起之前在这里的日子,莱明斯顿坐在靠窗的藤椅上写文章,他在旁边帮忙整理剪报。

  印刷机“咔嗒咔嗒”响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庆祝新刊出版。

  现在想想,多可笑啊。

  玛提斯站在巷口,踌躇了许久,还是叹息一声,转身想走。

  可一转身,他却是迎面撞上一个信差。

  看到他,信差眼睛一亮:“玛提斯先生,太好了,您正好在!

  莱明斯顿阁下有一封信从格屋市寄来,是明天印刷新刊的投稿。”

  低下头,信差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玛提斯。

  信封上盖着王庭总督府的火漆印,上面印着赤色血杯图案。

  原本下意识伸手接信的玛提斯,手腕一抖,信封差点掉在地上。

  莱明斯顿的信?他还敢给报社写信?

  不用想,肯定是为吸血鬼站台的文章。

  是要告诉全风车地“投靠吸血鬼是明智之举”!

  是要巩固他水坝城市长的位置!

  他当初到底怎么了,才会把这个伪君子当做“风车地人的胡安诺”?

  愤怒像火一样烧了起来,他不顾礼仪,一把抓过信封,顷刻撕开。

  信纸是总督府专用的,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上面是他最熟悉的莱明斯顿的字迹,刺眼的紧。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伪君子又要发表什么人奸言论。”玛提斯下定了决心,如果真是这种言论,他就把这篇稿子烧了。

  咬住牙,他开始低声读了起来。

  只是读着读着,他的手却渐渐的,渐渐的止不住颤抖起来:“致风车地的广大人类同胞,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不管我要干的事情成没成,我都已经死了!”

  经过了护卫的搜身,木着脸的莱明斯顿迈步走入了晚宴的大厅,礼貌地向在场的吸血鬼们点头致意。

  “这是我最后一篇文章,也是送给所有风车地人的号召。”

  “我要让所有风车地人都看看,在格屋市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惨案……”

  “……那可恶可怕可恨可悲的总督阿卡德拉居然下达了屠城的命令……”

  “……我不说发生了什么,我只说我看到了什么,可那足以让人心惊……”

  “鲜血,唯有鲜血……”

  “……这就是我所看到的,这就是我所听到的,都展示给你们了。”

  “我知道,王庭是不可能让格屋市屠城的消息大肆传播的。”

  “可我更怕,你们看到了之后会熟视无睹。”

  “难道风车地人失去勇气了吗?”

  在猩红大厅的中央,在无数的鼓掌声中,一身红色利群的瑟法叶从高空飞落到地面。

  “我一直在想,风车地人为什么如此懦弱?”

  “人人都躲啊,都避啊,都总是在趋利避害,就连发生在眼前的不公与戕害都视若不见。”

  “我立志,我要改变这一切,要让风车地人不再投机,不再懦弱,不再对立……”

  “可我什么都没做成。”

  金碧辉煌的大厅内,在偷笑声中,莱明斯顿麻木地走着,与见到的每一个人碰杯。

  “我说,我要让风车地人不再流血,不要成为圣联的附庸,我并没有办到。”

  “风车地没有成为圣联的附庸,而是成为了王庭的附庸。”

  骨瓷的餐盘,水晶玻璃的瓶,蛛丝布的餐布,托着一块块带血的生肉。

  “我说,我要让风车地人拥有自由,拥有自我,拥有自己的王国。”

  “可现在,风车地还是沦为了他人的领土。”

  蜡烛与水晶灯,照出了一环套一环的模糊光圈,将所有人与事物都照的那么模糊。

  好像分不清人和吸血鬼了。

  “我说,我说要守护住风车地人的安宁,我还是没有办到。”

  “吸血鬼在我们的土地上欢庆,将风车地人当做羔羊宰杀,摆上桌台。”

  在起哄声中,莱明斯顿只是将血酒一饮而尽,没有吃任何东西。

  可在那些吃了生血肉的精英眼里,却是当了技术从业人员还要立标榜贞洁的建筑。

  讥笑,阴阳,斥责,围绕着莱明斯顿,可是他只是木着脸,像人偶般于人群中随波逐流。

  “我总是想着不流血便获得胜利,可不流血怎么可能获得胜利?”

  “我总是把风车地类比千河谷,可我错了,我们不一样。”

  莱明斯顿看到无数贵族朝着中年女吸血鬼跪拜,无数精英舔着那女祭司王的靴子。

  他们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窗外便是空无一人的格屋市,他们是来宾。

  应吸血鬼邀请,去享用同胞的血食。

  “千河谷人敢于直视淋漓的鲜血,而风车地人却总是喜欢绕过去。”

  “我们什么时候才敢直视鲜血呢?恐怕只有鲜血溢上来,让我们不得不直视的时候吧。”

  “死在城外的流民的血不够,海怪袭城时市民流的血不够,格屋市两万市民的血还是不够……”

  靠在柱子上,莱明斯顿有点想笑。

  因为他的同胞正在饮用他同胞的血,来讨好外人和敌人。

  “风车地人何时能够清醒过来?何时能够诞生胡安诺、霍恩这样的人呢?”

  “我想必须得有第一个,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谁来当这个第一个呢?要不我来吧。”

  莱明斯顿抬起头,他听到有人在叫他。

  他便迈步朝着声音来源走去,那是女司祭王的声音。

  “我真的很羡慕胡安诺。”

  “他一辈子,做成了很多事,死前,他问心无愧。”

  “我一生总是在说说说,写写写,可我一件事都没有办到。”

  金色的酒杯相撞,金光流窜,绚烂如金色的长河,铺在他的脚下。

  在长河的尽头,红衣的女子,黑衣的男子朝着他招手。

  端着金杯,杯中盛满紫红色的酒。

  他缓缓向前走去,踏过了金光大道,踏过了两侧的同胞,来到了这两只吸血鬼面前。

  阿卡德拉的脸清晰了,这位王庭的总督伸出右手,似乎要和他碰杯。

  总督在说什么?好像再说“不要苦着脸了,喝一杯吧。”

  是啊,不要苦着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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