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大概是最后一批客人,因为贵族的金钱和势力,来客坐满了所有的长条椅。
大部分人着装精致而考究,应该是布拉德利家族的亲友,只有少部分穿着普通、简谱一些的,向伯雷斯夫人问候并出言安慰,应该是这位夫人自己的人脉。
罗德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布拉德利家族的亲友,似乎都不太待见这位夫人,不知道里面是否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而现在,这位夫人站在木质上漆的棺椁前,声泪俱下的宣读悼词,她身后棺椁正对罗德的这一面上,有描绘黎明升起的图案,那是晨曦教会象征神明庇佑的圣徽。
又看了一眼罗伦先生后,他转身背对黎明走出几步:“不如我们来这边聊?我可不想被你的亲友们当成神经病。”
“好的,先生。”中年男人也跟上几步,但这次非常谨慎的保持在相对安全的距离外。
“所以,罗伦先生,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我刚来的时候可没发现你。”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是隐约间经听到了阿黛尔的啜泣,然后我就‘醒过来了’。”
阿黛尔大概就是那位伯雷斯夫人的名字。
罗德点点头,又问:“你刚才说‘醒过来’?那么在那之前,你有什么感觉,嗯,或者说对自己的处境有所认知吗?”
人死后究竟会经历什么,是所有人都会感到好奇的一件事,罗德自然也不能免俗,不过罗伦先生的回答和米歇尔先生差不多:
“哦,先生,您这个问题可真是难倒我了,难道您睡觉的时候,能意识到自己正在睡觉吗?”
中年男人停顿了下,又谨慎说道:“作为交换,我想我也有权利向您提问,您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葬礼上?如果我曾经见过您这样的人,不可能没有印象。”
他的措辞非常讲究,礼貌中又隐约带着几分恭维,令人难以升起恶感,比起贵族,罗德认为他更像是位精明的商人。
“放心吧,你的家人为了这次葬礼,从教会请来一位正式牧师,是我的同伴,仅此而已。”
“原来是这样,”中年男人的神色看起来轻松了一些,接着又自嘲地笑了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在墓碑上写我的死因。”
在墓碑上刻写逝者的死因,也是晨曦教会丧葬仪式的一环,而丰饶教会则认为,万物死后皆归于尘土,因此不会这样做。
听到他这样说,罗德忽然来了些兴趣:“所以罗伦先生,虽然这么问当事人有些失礼,但......你是怎么死的?”
“大概是因为过度劳累而猝死吧。”
“大概?”罗德挑起了眉毛。
中年男人耸耸肩,说道:“直到刚才‘醒来’之前,我还在熬夜,为了即将刊登在米德兰晚报上的广告词而绞尽脑汁,所以我想,我大概是猝死在办公桌上的。”
“米德兰晚报?”罗德惊讶的看向他:“所以你真的是罗伦酒庄的那个‘罗伦’?我还以为只是重名而已。”
“哦?看来那则广告还是按照计划刊登了,能让您这样强大的骑士听说我的名字,这可真是荣幸,”他微微躬身致意,接着又唉声叹气起来:
“我过世后,大部分财产应该都会由阿黛尔继承吧,可她没什么经商的头脑或天赋,真是令人担心......”
接下来和罗伦先生的交谈中,罗德得知布拉德利家族拥有世袭的男爵头衔,但罗伦先生在超凡力量上没什么天赋,父亲过世后,只得到一笔钱,他将这笔钱花掉,盘下了城外的一座葡萄酒庄。
可以说,这位先生后半段人生的所有心血,基本都浇灌在了这座庄园之上,然而生意好不容易才有了起色,他却因为这种理由死去了。
至于那位伯雷斯夫人,据说出身于下城区的一户贫民家庭,如今双亲都已亡故,只剩下一位亲弟弟。
因此两人的婚姻并未受到罗伦先生亲属的祝福,反而遭到强烈反对,而且至今也没有为布拉德利家族诞下后代,这大概是那位夫人刚才遭受冷遇的原因之一。
谈到这里,罗伦先生有些不好意思的补充道:“实际上是因为工作太忙了,从事这种行业,又因为婚姻而跟家族闹僵了关系,就注定要长时间和酒打交道,以至于我每次回到家时,要么醉的不省人事,要么累的完全没心情做那种事。”
而说到其他原因,罗德仔细观察了下中年男人的体格和精神状态,毕竟是贵族出身,年轻时还接受过骑士方面的锻炼,即便后来经商荒废了,现在看起来也还算健康。
嗯,至少比他上辈子天天享受牛马福报的体格来的健康,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因为劳累而猝死的样子,他要是再高强度熬个五六年,熬到四十岁,说不定还有点可能。
再考虑到他死亡后,遗产的归属问题,这位先生的亲人没有在下葬前要求进行尸检,已经是比较克制的表现了......
“等一下,这个时代似乎并没有什么系统化的尸检制度,罗伦先生的家属强烈要求一位正式牧师来主持仪式,难道就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
不过罗德并不打算关心他人的家事,而更好奇另一个问题:
从昨天那期米德兰晚报的发行时间倒推,这位先生的死亡时间至少在三天以前,这样的时间跨度,已经不是什么‘时间延迟’能够解释的了,所以必定是有‘未竟之业’需要完成。
于是罗德认真看向中年男人:“据我了解,你会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以这种形式出现,应该是还有尚未达成的执念,那么......”
“你刚才一直试图进入教堂,是想要做什么?”
第168章 三种选择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十四年前,我去下城区商谈租赁店铺的事情,那天刚下完雨,一道彩虹挂在街头,她拉着她弟弟的手,从彩虹下走过,哦,那一幕可真是美极了。”
罗伦先生的执念意外的非常简单,只是想和因忙于事业而冷落的爱人道歉而已。
作为现场唯一能看到他的人,罗德虽然自认不算什么善类,但也不介意帮他转达一下,毕竟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后来我跟父亲提出想要娶她,遭到反对,但我最后还是那么做了,于是父亲一怒之下将我赶出了家门,不久后就过世了。”
葬礼的流程并不冗长,当主持葬礼的牧师,也就是阿丽娜小姐上台,念诵完那位主教先生对他一生的评价,以及感谢他对晨曦教会做出的卓越贡献后,所有人便都自觉起立,随牧师一起为罗伦先生祈祷。
“他嘴上说着不认我这个儿子,也不许我死后埋入家族墓地,但遗嘱中还是给我留下了一大笔钱。”
祈祷完毕后,年轻的牧师姑娘宣布,仪式在教堂中的部分已经结束,棺椁可以转移到已经挖开的墓穴去了。
于是阿丽娜率先走出教堂,几位身穿白衣的普通教士跟在她身后,几名衣着朴素的宾客自觉起身,担任了抬棺人。
“后来,因为生意越来越忙,我和她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经常整夜不回家,这大概让她很没有安全感吧,前段时间她的弟弟为此和我大吵了一架,哦,我才发现他今天甚至都没来参加葬礼。”
抬棺的几人都穿着黑色长袍,戴着白手套,空出的手中拿着迷迭香,跟上几位白衣教士。
队伍最后面的,是罗伦先生的亲朋好友,以伯雷斯夫人和一名眉眼与罗伦先生有些相似的中年人为首。
想来后者就是继承了布拉德利男爵爵位的人,也就是罗伦先生的兄长。
看着年轻的姑娘一本正经的走在队伍前面,罗德忽然想起了在科兹伍德时,她在墓园中胆战心惊,但又强装镇定的样子,一时间有点想笑。
因为葬礼的‘主角’就站在他旁边,这让罗德实在很难和送葬队伍中的人们共情。
但想到这大概会让姑娘生很长时间的气,最后还是忍住了笑意。
待队伍从小教堂前的广场上拐到一条石板路上后,罗德和葬礼的主角也远远跟在队伍后面,后者一边凝视着亲友们的背影,一边继续讲述自己的故事:
“做生意就难免有竞争,而且非常残酷,有一家酒庄因我的入局而破产,酒庄的主人为此将自己吊死在了卧室里,这让我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错误的选择?于是我开始给教会捐款,希望能以此抵消内心的罪恶感。”
他又指了指那几位抬棺人,情绪上扬了些许:
“哦,您看,他们都是我酒庄中的工人,由于家庭比较困难,我曾为他们提供过一些帮助,看到他们愿意以这种形式为我送行,我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做了一些有意义的事......
迟疑了一下,他用有些希冀的语气问道:
“先生,在您看来,我算是个好人吗?”
罗德沉默了下,才低声说道:“我对你缺乏足够的了解,只凭这短暂的交谈,我很难做出评判,也不应该对你妄加评判。”
“说的也是。”中年男人笑了笑,并未在意。
此时,送葬的队伍已经来到预先准备好的墓穴,人们停下脚步,几位抬棺人将木质棺椁缓缓沉入地面。
看着这一幕,罗伦先生的声音忽的低沉下来:“这样一来,在我说完想说的话之后,就能去往那晨曦永驻的国度了吧。”
对这个世界的人,尤其是对他这样的信徒而言,这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罗德却从这位先生的声音中,听出了种种复杂的情绪。
那是无奈,后悔以及不知所措交织而成的茫然。
在最后一次简短的告别仪式,与所有人参加的祈祷过后,葬礼终于步入尾声,来宾们陆续离去,只有布拉德利男爵和伯雷斯夫人,仍在墓碑前驻足。
罗德注意到有一位年轻女士领着一个小女孩,那女孩的眉眼,隐约和罗伦先生有几分相似。身边的灵魂一直注视着她们,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薄雾中。
和阿丽娜小姐说清事情原委后,墓碑前的两人也结束了交谈,布拉德利男爵便率先准备离开,经过罗德身边时,主动脱帽向他致意:
“先生,非常感谢您能出席罗伦的葬礼,他小时候一直向往着成为强大的骑士,如果他知道有一位真正的骑士来为他送行,一定会很高兴吧。”
据罗伦先生所说,他这位男爵兄长更擅于钻营人情世故,这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礼貌和态度便可见一斑。
“不必客气,男爵阁下,我只是临时充当同伴的护卫而已。另外,您的弟弟托我给您带一句话:”
“抱歉,韦恩哥哥,谢谢你允许我回到家族的墓地。”
男爵闻言一怔,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那双流转着银色光辉的瞳孔,似乎明白了什么,葬礼期间始终沉静的面容,此时终于泛起几分波澜:
“他......您能看到他?他就在这里?”
“准确的说,他就站在你面前,但很遗憾,我没办法让你也看到他,所以你大可以将我的话,当成疯子的妄语。”
“不,先生,我愿意相信您,这件事除了父亲和他,只有我知道。”
韦恩·布拉德利下意识地想要向前伸出手,但马上又克制住了这一冲动,成年人的理性告诉他,这么做毫无意义,只是低声说道:
“不必感谢我,罗伦,父亲早已在遗嘱中,原谅了你。”
说完他又将手伸进衣兜里,但罗德出声制止了他的动作:“先生,我说这些,可不是在贪图你的报酬,只是和你的兄弟聊的投机而已。”
韦恩先生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许久才憋出一句:“再见了,罗伦。”
“嗯,再见,韦恩哥哥。”罗伦先生向着兄长挥了挥手,罗德如实转述了他的话语。
看着布拉德利男爵离去的落寞背影,罗德相信这个男人一定还有很多话想对自己的兄弟诉说,而这份始于理性的遗憾,大概会一直折磨着他,直到死去的那一天。
大抵每个人都是如此。
另一边,缓缓走来的伯雷斯夫人,也听到了这边的交谈,用平静而悲哀的眼神看向丈夫灵魂所在的位置。
“阁下,我的丈夫......他说了什么?”戴着女士小帽,帽檐上插着白色花朵,胸口别着一枚精致银色胸针的中年妇人以敬语询问道。
罗德看了一眼有着半透明身体的灵魂,他的身体似乎比刚才更加虚幻了些,听到他的话语后,露出惊讶的神色,再次确认后,又仔细打量了面前的妇人几眼,才缓缓转述了罗伦的话:
“他说,他不怪你,也希望你能原谅他。”
话音刚落,罗德便注意到,中K年妇人的身体轻微颤抖了下,仿佛浑身失去了力量,跪倒在地,掩面哭泣起来。
罗伦先生只是沉默的看着,愈加透明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罗德在一旁耐心等待,过了好一会儿,中年妇人才又站起身来,她整理了下仪表,再次开口:
“阁下,您......”
罗德猜到了她想问什么,无所谓的摇摇头道:“说到底,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与我无关。连作为当事人的罗伦先生自己都不打算追究,我自然也没有多管闲事的兴致。”
罗德又转头看了看身形愈发透明,但仍然没有离去的罗伦先生,发现他的身后有一扇虚幻的大门缓缓浮现。
这位先生已经达成了自己的未竟之业,那扇门的背后,大概就是晨曦教会那位神明的国度。
而这表明,神明认为他总体上而言是个好人。
但他却完全没有转身离去的意思,只是驻足在原地,默默注视着自己的爱人,即便他的身形正在逐渐变得透明。
这样弱小的灵魂,如果继续停留在物质世界,彻底消亡就是唯一的结果。
“先生,您有办法将我留在这里吗?”他突然问道。
罗德想了想,点头道:“理论上可以。”
“我想也是,这种事怎么可能......”中年人说到一半,惊讶地看了过来:“等一下,您刚才说什么?”
“如果你想的话,并不困难,但形式上你大概无法接受。”
罗德看了他一眼,随手从一块墓碑前拿起一束鲜花,省略童谣以【极光之拥】将之冻结,向他展示了一下后又解冻,还给墓主人,以免对方一怒之下揭棺而起:
“大概就是这样,被冻结后,你的思维也会停止,在永恒的须臾中失去自我。严格来说,你只是被定格在了消散前的那个瞬间。”
但虚幻的灵魂几乎没怎么考虑,便迅速做出了选择:“那就这么做吧,先生,我的家族里,大都不是虔诚的信徒,比起进入神明的国度,我果然还是更想留在这里,永远陪伴他们。”
“可以。”罗德伸出手,淡淡的极光在指尖绽放,触碰罗伦先生灵体的肩膀,淡蓝色冰晶从触点迅速蔓延开来,形成一座栩栩如生的冰雕。
“阿丽娜小姐,走吧,我们去小教堂请守墓人过来,再将墓穴挖开。”
“啊,好的。”褐发的姑娘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但还是转身跟上了他的脚步。
和阿丽娜去往小教堂前,罗德回头看了一眼想要伸手触碰丈夫灵魂的中年妇人,眼中银色光辉更亮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