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丰饶小教堂的牧师,伊文斯先生,一向起的很早。
作为一位受到丰饶三神注视、能够使用丰饶神术的神职人员,伊文斯先生的精神属性,至少信仰属性不会低,约翰叔叔和索菲亚婶婶的墓碑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五年前的葬礼更是由他亲自主持的,他对现在的‘约翰叔叔’和‘索菲亚婶婶’的情况,必定有所察觉,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一边慢跑一边整理思绪,罗德很快便来到目的地,丰饶小教堂外,他一眼便看到身着深褐色袍服,上面点缀有橡木般的纹理的棕发中年人正在教堂浇灌花丛。
丰饶教会的教堂通常都带有大量的植物要素,跟罗德刻板印象中那种肃穆的风格有很大区别,相较之下更有生气一些。
时值丰收之月,早起的村民大多都下田里去赶丰收了,因而每年的丰收之月往往反而是丰饶教堂最清闲的时候,所以伊文斯一眼便看到了向他走来的罗德尔,伸手笑呵呵地打了声招呼:
“赞美女神,很高兴看到你没事,罗德尔,昨天去看你时,你的脸色难看的吓人。”
罗德闻言,内心了然,自己突然昏迷,进入正常状态的‘叔叔’和‘婶婶’肯定会来找伊文斯先生去看看情况,而从他的措辞来看,自己应该只昏迷了一天。
“谢谢,伊文斯先生。”罗德谦虚了两句,迟疑了一下后,按照来时打好的腹稿开口道:“其实我有些问题,想要当面请教您。”
伊文斯先生闻言,抬头认真看了罗德两眼:“你也察觉到了?”
罗德闻言眼神一凝,伊文斯先生果然知道些什么!
他突然想起之前来参加葬礼时,伊文斯先生曾有过一些当时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但如今仔细回想却有些不对劲的表现。
“您......”
伊文斯先生摆摆手,转过身身示意罗德跟上:“回教堂里说吧。”
进入教堂的一瞬间,罗德明显感觉到头部产生一阵刺痛,他摇了摇头,注意到伊文斯先生也伸手扶住额头,神色露出几分痛楚。
伊文斯先生曾经说过,他最近有频繁头疼的毛病,当时初听还没觉得,但从刚才他与罗德同时产生痛楚的时机看来,他的头痛分明是精神触碰到那片‘叶子’所引起的。
罗德一边想着,一边跟随伊文斯先生继续往教堂里侧走去,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刺痛感开始逐渐缓解。
罗德下意识查看状态面板,发现一切正常,他担忧的认知紊乱并未再次找上门来。
这其中固然有他信仰又加......减了三点,精神更加稳定、坚韧的成分在内,但更多的,恐怕是因为他现在所处的环境。
伊文斯先生一直领着罗德来到布道台前才停下脚步,布道台后是那株橡木长成的,半鹿半人、三位一体的神像。
约翰叔叔和索菲亚婶婶并不是虔诚的丰饶信徒,因此罗德也很少来这里。
这是罗德自穿越以来,第二次来到丰饶小教堂,第一次离这座神像如此之近,当他越过布道台前的第一排长板椅,进入以神像树荫下的这一小片区域时,一股莫名的氛围笼罩了他,宁静、祥和、充满生机,就像是踏入了......
神的国度。
“坐吧,圣橡的树荫之下,是女神国度的延伸,在这里,你不会受到影响。”伊文斯伸手示意罗德放松。
“伊文斯先生,您果然知道认知紊乱的存在?”罗德没有坐下,直截了当地问道。
“认知紊乱?”伊文斯愣了一下,随即很快便明白了罗德的意思:“你是这么称呼那种影响的吗?嗯,这个说法倒是很贴切。”
“抱歉,是我有些急切了,没把话说清楚,关于认知紊乱,还有约翰叔叔和索菲亚婶婶的情况,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罗德表达了一下歉意,随后诚恳问道。
伊文斯表示自己没有在意,随后道:“先说前者吧,我想那应该是一个将整个村子笼罩在内的法术。”
“能具体说说吗?”罗德闻言内心一动,这和他根据哥布林萨满的表现推测出的结论不谋而合。
“事实上,我也是在昨天去检查完你的情况回来时,才察觉到它的存在,但我毕竟只是个没能晋升正职的见习牧师,见识有限,无法判断那具体是哪种法术,只能和你说说我的猜测。”
伊文斯顿了顿道:
“刚才进入教堂时,你也感觉到了头痛吧?”
罗德点点头,他没有隐瞒的必要。
“根据我的测试,如果不是圣橡的存在,或者你绕开教堂换一个方向接近墓地,这种头痛会随着你的靠近而逐渐加强。”
“虽然不知道你受到了哪一位神明的眷顾,但既然你已经察觉到了,那不妨自己实际感受一下。”
罗德看了一眼伊文斯,他似乎将自己的变化误认为是受到了某位神明的注视,这样也好,省去了解释的功夫。
走出圣橡的树荫,罗德去往教堂后方的墓地,在他离开树荫的一瞬间,那种刺痛感再次袭来,且随着他接近墓地,刺痛感便愈发强烈。
这种刺痛感,和昨天那时一模一样。
伊文斯看到罗德的神情,告诫道:“不要试着对抗,那会导致你的精神受到损伤,你可以先试着接受它,只要回到树荫下,那种影响就会逐渐消退。”
听到伊文斯的劝告,罗德放松精神,不再试图抑制头部产生的刺痛。
于是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犹如深海生物的触须般探入自己的脑海,在这股寒意的作用下,他对现实的认知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动,这些变动积少成多,在累积到超过某个阈值后,他突然觉得,约翰叔叔和索菲亚婶婶在五年前去世,和他们还活在自己身边这两件事,似乎并不冲突。
罗德一直在关注着自己的状态栏,当认知紊乱悄然浮现在状态栏中时,他正好在那株刻有“约翰·霍尔&索菲亚·斯卡莉亚安眠于此”墓志铭的橡树前停下脚步,他感到一阵恍惚:
“我......这是在做什么?”
“好了,罗德尔,回来吧。”伊文斯先生在墓地入口处向他喊话。
罗德回到神像处,认知紊乱并未像他进入追忆时那般,瞬间被驱散,而是在树荫下静坐了几分钟后,状态栏中的认知紊乱才逐渐消失,随后他花了一小会儿来梳理自己刚才的经历中透露出的信息。
“感受到了吗?”
罗德回忆着之前的感受,微微点头:“一个非常明显的递进过程,叔叔和婶婶的墓碑前,就是那个法术生效范围的正中心?”
罗德顺便将之前关于认知紊乱的推测和伊文斯同步了一下。
伊文斯听完赞同道:“和我想的差不多,这个法术除了大范围、潜移默化的施加影响外,还会对察觉到违和、异常的人进行更进一步的干涉,至于具体效果,目前能看出来的只有将你叔叔和婶婶的生与死混淆这一点。”
“只有......您的意思是,这个法术的效果可能不止如此?”罗德敏锐地捕捉到了伊文斯措辞中的重点。
“我是这样认为的,相信你也意识到了,这个法术很可能已经持续了五年,而我最近才开始感到头痛、昨天才察觉到它的存在,说明这个法术的效力正在衰减,直到昨天,它终于衰减到了能被圣橡驱逐的程度,因此我不确定是否还有其他效果在这一过程中失去作用了。”
“我想也是。那关于约翰叔叔和索菲亚婶婶,您怎么看?”
伊文斯叹了口气:“我想,真正的约翰夫妇确实已经在五年前去世了,他们的葬礼是我亲自主持的,我不会认错人。”
“方便问问他们的死因吗?”罗德低声问道:“我记得您当时告诉我,他们是病逝的,但实际上应该没这么简单吧?”
“你猜的没错,我当时检查过,他们的身体非常健康,也没有受到致命性的伤害,就像是......肉体还活着,但灵魂突然消失了一样,为了避免引起恐慌,我对外宣称病逝,打算主持完葬礼后立刻上报,向所属教区的主教请求帮助,但认知紊乱的出现让我的所有应对都失去了意义。”
“那......现在的他们呢?”罗德没对伊文斯的处理方式发表什么意见,毕竟那已经是过去时了。
闻言,伊文斯的神色有些沮丧:
“说实话,我不知道,哪怕是在神学院进修时,我也从未听说过这种情况,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们并非被死灵法术唤醒的逝者。”
“昨天察觉到这件事后,我立刻尝试上报求助,但只要我离开教堂,就会受到认知紊乱的影响,信使要明早才会再来村子里,我正打算试试能不能通过寄送信件,或者捎口信的形式,向教区上级示警。”
“我知道了,谢谢您愿意告诉我这些,伊文斯先生。”罗德道了声谢,起身告辞。
“没能给予你更多的帮助,我很抱歉,罗德尔,如果我能早一些察觉的话......”伊文斯的声音里藏着几分关切和自责,他明白这件事对罗德尔这个年轻人而言太过沉重了些。
罗德笑了笑,声音中透着坚定:“您没必要道歉,伊文斯先生,在此之前,您已经两次救了我的命。”
“罗德尔,如果需要帮助的话,随时来找我,但在搞清楚具体情况前,最好不要冲动行事。”伊文斯抿了抿嘴唇,郑重叮嘱着。
正要转身离开,罗德想了想,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伊文斯先生,您能确定施术者是谁吗?”
伊文斯叹了口气:“很遗憾,葬礼的最后,所有人都会轮流上前与逝者告别,每个人都会在那个位置停留一段时间。”
罗德挥了挥手,向伊文斯先生告别。
伊文斯看着罗德的背影,伸手点在牧师袍上象征丰饶三神的徽记上:“愿女神庇佑你们。”
第28章 祈愿
走在回家的路上,罗德回忆着几次认知紊乱出现时的细节,如果把信仰前面那个负号去掉的话,他如今精神属性总值已经达到33点,这让他能够回忆起更多细节。
刚才在叔叔和婶婶的墓碑前测试认知紊乱生效的具体过程时,他发现这个过程会以一段精神恍惚作为结束,于是他开始寻找记忆中出现类似恍惚的片段:
他第一次在田里用出战技的那个下午——
“妈妈让我喊你回家吃饭啦!”
在和拉格兹林的战斗中重伤昏迷、醒来的那天——
“爸爸妈妈!罗德哥哥醒过来啦!”
清剿完哥布林巢穴,回到家里的那晚——
“爸爸和妈妈?他们好像在房间里休息......”
以及昨天早上——
“妈妈,要来打小艾米的屁股?”
“小艾米才不要起床!”
每一次恍惚,都是在小艾米提到叔叔或婶婶时发生的,而且在那之后,叔叔或婶婶就会立刻出现,或者‘被上满发条’。
再加上她越来越嗜睡的异常表现,以及连不是施法者,而是神职人员的伊文斯都能看出的魔法天赋......
“小罗德尔~”
罗德循声望去,过道对面的瓦尔莱塔婆婆在向他打招呼,原来他不知不觉他又来到了瓦尔莱塔婆婆的面包房附近,看她的样子,应该是早起出门散步刚回来。
“早上好,婆婆。”
瓦尔莱塔婆婆还是那副和蔼、笑眯眯的样子,她见罗德过来,意有所指道:“年轻人有活力是好事,但无论做什么,都要把握好尺度,不然只会伤到自己。”
乍一听是在提醒罗德不要过度劳累,注意身体,但罗德回想起婆婆之前隐晦的提醒,感觉她指的很可能是他昨天因尝试靠自己解除认知紊乱而导致精神损伤的事。
从前身的记忆,以及对方明里暗里的关照、提醒来看,瓦尔莱塔婆婆对他、对小艾米显然是心存善意的,思考了两三秒,罗德决定单刀直入——
“婆婆,小艾米就是一切的源头,对吗?”
“......”
在前身的记忆中,瓦尔莱塔婆婆一直都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从不和人争执、生气,永远眯着眼睛,和蔼地笑着面对每一个人。
而现在,罗德第一次看到这位婆婆脸上露出些许惊讶的意味。
她睁开眯成一条细缝的眼睛,灰色眼眸仔细打量了罗德几眼:
“跟我来吧,小罗德尔。”
罗德跟在瓦尔莱塔婆婆身后,来到她的家中,她的生活区域不算大,没什么特别之处,朴素的同时又透出一种病态般的整洁,与其说是一处生活的场所,不如说是她展示美学的媒介。
她轻轻挥手,角落的木凳便像是活物一样用四条凳腿作为四肢,爬行着来到小桌子旁。
“坐吧。”
罗德乖乖坐下,她又一挥手,桌上的餐碟便飞到面包房里,载着一块蜂蜜蛋糕、一套精致的餐具和一杯热茶飞了回来,稳稳停在罗德面前。
她坐在罗德对面,和蔼地笑了笑,示意罗德随意享用,随后自顾自地开口:
“祈愿术,9环法术,凡间生物所能释放的,最强大的法术之一,但每一位法师学徒正式晋升后,都会从自己的导师处得到这样一句告诫——在你找到完成愿望的具体方法前,永远不要祈愿。”
停顿了一下,她又换了一副‘让我来烤烤你’的语气问道:
“小罗德尔,你不妨猜猜看,这是为什么?”
这似乎和小艾米的问题没什么关系?
但想了想,罗德还是决定先回答她的问题,稍微思考一下,他想起了上辈子一些文娱作品中的经典桥段:“难道在没有给定具体方法的前提下,达成愿望的形式是完全未知且不可控的?”
瓦尔莱塔婆婆笑眯眯地点点头,表示赞赏:“嗯,完全正确,能想到这点,你很聪明。”
随后她继续意义不明地讲解道:
“实际上,创造祈愿术的是一位很有远见的传奇法师,这个法术问世时是没有这种风险的,毕竟它原本的初衷,是创造一种能够应对各种复杂形势的万能法术。”
“它会根据当前的境况,调用施法者掌握的所有知识与法术,通过种种法术效果的叠加来接近或达成施术者期望的结果,指定具体形式当然更好,如果没有,也只是尝试寻找最优解而已,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法术失败,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听起来像是一种算法,或者AI的雏形?罗德心里闪过一种熟悉的既视感,不过这方面他上辈子也不是很懂,没有插嘴,而是耐心听瓦尔莱塔婆婆继续说下去。
“但在经过近千年的演变、发展之后,现代的祈愿术出现了一些,嗯,意料之外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