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两步过后,老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虚幻的手臂,又看了一眼定格在身后的躯壳,半透明的、满是褶皱的面容上,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悔恨、无奈、遗憾、愤怒,等等。
罗德明白,他这是通过【水银之眼】看到了老管家的灵体。
或许是这位老先生并没有明确的信仰某一位神明,又或者因为他的未竟之愿没能完成,总之,这一次的情况和罗伦·布拉德利先生有些不同,并没有一道虚幻的门扉出现在老人面前。
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都没有哪位神明回应他。
如果就这么放着不管,那位颓然站在原地,神色正在陷入迷茫的老人,大概会在不久之后彻底消亡,又或者有极小概率,成为非常危险的恶灵。
意识到这一点后,罗德突然觉得,这位脾性非常对他胃口的老先生,就这么迎来终局实在有些可惜:
“既然没有神明回应他,那还是让我来吧。”
做出决定后,罗德看向站在雨中的白发老人:
“老先生,虽然将不死者复活超出了我目前的能力范畴,但至少,我可以给你一个手刃仇敌的机会,不知道你是否有兴趣?”
两位姑娘听到他这番话,纷纷投来奇异的目光,米莉欧公主看了看那具老者的灵体,又看了看罗德的双眼,眨了眨美丽的大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张了张嘴还是没有问出口。
神色茫然的老人呆愣了片刻,才意识到罗德是在对他说话:
“你......”
罗德撤去斯塔菲斯赠与的银质戒指上,附带的遮掩魔眼的幻术,食指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老人注意到那双闪烁着水银光泽的双瞳后,才露出恍然的神色,苦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特殊的魔眼吗?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不得了......”
老人的通用语咬字清晰、发音像是教科书一般标准,并没米德兰本地人常见的口音,他沉默片刻后,又问道:
“你刚才说,可以给我一个手刃仇敌的机会,是什么意思?我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罗德伸手取出【召魂铃】,当着老管家的面轻轻晃动了一下表面有精致雕纹的银色摇铃。
待老人从那阵仿佛将灵魂洗涤了一遍的奇妙铃声中回过神来,才解释道:
“我可以通过这件奇物,将你转化成特殊的灵体形态,并保留你的大部分力量,这就是你手刃仇敌的依仗,同时也是所谓的代价本身——”
“你将成为我字面意义上的附庸,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对奴役他人没什么兴趣,也不打算强迫你做什么违背自身意愿的事。当然,如果你完成复仇后想要得到解脱,我也不会强行阻拦你。”
“为什么?”
“为什么......”
罗德重复了一遍老管家的问题,无所谓的笑了笑:
“想就做了,仅此而已。如果你非得要一个理由的话,嗯,我难得碰到一个像样的对手,看你顺眼而已,这个理由够不够?还是说,你需要我对着那把剑发誓才能相信我?”
老管家闻言怔了怔,沉默片刻才做出回应:
“......不必了,被那把剑选中的人,无需用谎言粉饰自己。我是否有幸得知您的姓名?”
“罗德尔·科莱普斯,熟人都叫我罗德。”罗德露出一丝笑容,明白这位给他的观感很不错的老先生,已经做出了选择。
白发的老人灵魂单膝跪地:“那么,科莱普斯先生,霍恩·科赛特斯,愿意为您效劳。”
单从措辞来看,这像是刚上任的管家在向雇主问好,但这位老先生给在场所有人的感觉,都更像是骑士在向君主宣誓效忠。
罗德点点头,走上前去,再次点燃初火,伸手按在老人遗体的肩膀上,将他的遗体焚烧殆尽后,对着那堆灰烬轻轻摇晃了一下手中精致的银色摇铃。
一道蓝灰色如水波般的黯淡涟漪,从摇铃下沿边缘处扩散开来,待涟漪扫过地面上遗体焚烧后留下的灰烬后,后者的表面也散发出相同颜色的灵光。
接着,那些灰烬便在某种无形力量的驱使下从地面上扬起,和老管家的灵魂重合在一起,令他的存在形式悄然发生转变的同时,罗德视野右下角弹出一行提示:
【霍恩·科赛特斯的骨灰(!)】
“感觉怎么样?”
重新为自己找到了目标的老人,精神面貌也发生了细微的改变,看起来更精神了些,他握了握半透明的右拳,才轻声感叹道:
“真是不可思议,感觉像是回到了从前......”
唯一的美中不足在于,老先生左小臂的袖子此时正空荡荡的垂落在身侧。
注意到这一点,罗德稍微皱了下眉:
刚才那一剑,终究还是伤到了老管家的灵魂,除非能想办法治愈,否则即便对他使用完全复活术,失去的左小臂恐怕也无法再生。
“不必为此挂怀,先生,这对我来说影响并不算大。”
注意到罗德的目光,霍恩管家抬起左手,在罗德惊讶的目光中,淡蓝色冰晶在断臂处凝结、增殖,形成一支半透明义肢。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尝试,那只以冰晶凝结而成的义肢显得有些粗糙,只是勉强能看出手的形状而已,更别说活动了。
想要真正用这种形式替代失去的左小臂,老人还需要大量的练习才有可能。
罗德本以为老管家被【召魂铃】转化为灵体形态后,会失去魔药带来的力量。
毕竟罗德此前一直认为,魔药带来的天赋能力是根植于肉体中的,但看老管家此刻的表现,事实和他想象中的,似乎不太一样:
“老不正经搞出的魔药,竟然是可以影响到灵魂的?还是说,这中间存在一个缓慢的‘消化’过程?”
想不明白,罗德也没有过于纠结这一点,毕竟以他目前的相关知识水平来说,这个问题太过超纲了些。
回到宅邸三楼的卧室中,那柄泛着黯淡金光的短剑被随意丢在一旁,莫迪克先生正颓丧的坐在地上,默默注视着面前因床榻被刚才的冲击掀翻,而倒在地上的雪莉小姐的遗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在罗德的视角中,由灰白色线条勾勒而成的,半透明的雪莉·亨德尔小姐的灵魂,正依偎在他身后,双臂环绕着情人的脖子,两手交叠在他胸前,轻声哼唱着那首歌谣。
她的下半身正在缓慢破碎、逸散成不可见的微光,这表示这个可怜的灵魂即将彻底消亡。
注意到罗德一行人,尤其是跟在罗德身后的老管家时,她露出一个恬静、柔和而悲哀的笑容。
米莉欧公主看着这一幕,露出不忍的神色,她抿了抿嘴唇,隐晦的看了站在身边的罗德一眼后,金色双眸中闪过一道微光。
于是罗德惊讶的发现,一根根金色的虚幻植物枝条,非常突兀的从雪莉小姐面前的地板缝隙中钻出,接着迅速生长、互相攀附,最终搭成一扇只有框体的拱门。
丝丝缕缕如瀑布般的金色雾霭在门中流淌着,令人看不清这扇门通往何处。
雪莉小姐惊讶的看着这一切,接着又注意到那位有着好看金发的小姐对她含笑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神色恭敬的向米莉欧公主躬身行礼后,再次看向年迈的管家:
“谢谢您,霍恩爷爷,感谢您所做的一切,再见了,愿大地与您同在。”
随着雪莉小姐的灵魂走入门中,那扇虚幻的门扉也逐渐淡化、透明,彻底消失在罗德眼中,只有那扇门下方地板上钻出的绿草和金色小花,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从卧室中的陈设来看,这里的主人是个喜欢侍弄些花草的人,而罗德也有预感,那些花草的生命力可能会意外的顽强,只是曾住在这里的姑娘,再也看不到这一幕了。
第222章 凶手与逃犯
“刚才那扇门......”
从宅邸三楼下来的过程中,罗德仍在思考刚才看到的奇异景象。
在他的前面,有着好看金发的米莉欧公主正在贴身女仆的搀扶下,非常吃力的沿着楼梯拾级而下。
她此时看起来一副非常虚弱的样子,额头上满是汗水,金色碎发紧贴在湿漉漉的皮肤上。
虽然给出的说法是刚才面对雪莉小姐所化的缚灵时,魔力消耗过度,但罗德清楚的记得,她从三楼坠落时的状态,可远比现在看起来要好得多。
因此罗德可以肯定,刚才那扇奇异的金色木质拱门,百分之百是这位金发的公主殿下的手笔。
虽然存在的时间非常短暂,但惊鸿一瞥之间,罗德也可以确认,形成那扇门的金色树枝,形态特征看起来和天边那棵高耸入云的伟岸黄金树,基本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尺寸上缩小了许多而已。
“这样一来,基本可以肯定了,米莉欧公主应该就是所谓的‘黄金裔’,接下来的问题是,搞清楚黄金裔究竟是个怎样的群体,以及他们的立场和目的,嗯,如果有的话。”
看着米莉欧公主的背影,罗德默默思索着。
另外,从刚才琳斯特小姐和莫迪克先生平淡的反应来看,他们两人似乎都没有看到那扇门。
也就是说,刚才在场的人中,除了罗德和米莉欧公主自己之外,能看到那扇金色大门的,应该只有身为灵体的霍恩管家和雪莉小姐。
“除了特殊的魔眼之外,只有灵体能看到的虚幻大门,应该是某种特殊的法术,或者祷告。这似乎和神明接引死者的灵魂,去往对应国度的门非常相似,就是不知道那扇门的背后,通向什么地方......”
唤出那扇黄金大门似乎非常消耗精力,疲惫不堪的米莉欧公主在琳斯特小姐的搀扶下,回到马车上休息。
罗德顺手从餐厅提了几把椅子,摆在宅邸正门前,迎着雨水串成的帘幕坐下,一边等待处理后事的人赶到现场,一边向老管家招手示意他坐下,接着问起了事情的经过:
“霍恩先生,昨晚袭击这里的是什么人?人数呢?还记得他们的长相吗?”
“您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就好,”老管家站在原地没动,停顿了一下才答道:
“昨晚的入侵者一共有两人,都是男性,蒙着脸,其中一人声音听起来比较年轻,应该不会超过三十岁。另一个年纪大一些,三十岁出头,肤色偏黑。”
“肤色偏黑,三十岁出头......”罗德皱了下眉,又想到了那几具有明显中毒迹象的尸体,两项特征结合,让他想起昨天被霍姆斯先生带走的,那名皮肤黝黑的复生兄弟会成员。
不过这大概只是个巧合,他更在意另一个问题:“等一下,霍恩先生,你说那两人都是男性?”
“是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罗德捏了捏下巴,扭头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年轻贵族:
“莫迪克先生,你昨晚和那位假的雪莉小姐见面时,有和她进行过,嗯,比较亲密接触吗?没错,就是你想的那种。”
卷发有些散乱的年轻贵族迟疑了一下,答道:“这......确实有,您的意思是?”
罗德点点头:“嗯,目前基本可以断言,昨晚和你见面的那位‘雪莉小姐’,是行凶者中的某一位假扮的,既然对方能和你做那种事,说明那真的是位女性。”
他无意识的伸出手指,在眼前的雨帘中来回穿插着,口中继续说道:
“再结合霍恩管家的见闻,可以推断出昨晚除了那两名入侵者之外,应该还存在一位一直没有没露面的同伙,又或者昨晚的凶手中有一人其实是女性,只不过事先伪装成了男性......”
实际上罗德认为除以上两种外,或许还存在一种可能:
那就是假冒的‘雪莉小姐’原本确实是男性,但在和莫迪克先生见面时,他通过某种手段,在字面意思上变成了‘她’。
但他感觉这种想法有点离谱,也不确定变化学派的法术是否能达到这种效果,因此没有明说。
“霍恩管家,从宅邸中的一些迹象不难看出,那两人应该是作为客人被女佣迎进宅邸中的,知道对方的身份吗?”
老管家回忆了一下,说:“亨德尔先生昨天早上有提到过,晚上会有客人来拜访,但只说对方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并未进行详细的介绍。”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实际上,亨德尔先生时不时就会有这种非常私密的会面安排,就连夫人她们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我原本以为这涉及到一些不那么合法的生意,因此亨德尔先生才选择保密,但现在看来,事情可能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不那么合法的生意......”罗德食指轻扣着座椅扶手,脑内列举着种种可能,片刻后才继续说道:
“不出意外的话,对方应该是一个邪教组织,或者至少是那个邪教的外围组织成员。”
“按照霍恩管家的说法,亨德尔先生早就和那些疯子有接触,那么昨晚的事也就不奇怪了,无非就是合作破裂,又或者利益冲突之类的问题,嗯,其中可能还额外夹杂了一些私人恩怨。”
罗德对那些并不关心,于是转移话题,问起了另一件比较在意的事:
“雪莉小姐会成为缚灵的原因,你有头绪吗?比如凶手是否随身携带着什么奇怪的、看起来不同寻常的物品或武器?”
虽然宅邸中的其他人,大概是雪莉·亨德尔小姐成为缚灵后被唤醒的,但她生前只是一位普通的富家千金,死后能成为缚灵这件事,本身就很有问题。
“不同寻常的武器......”霍恩管家沉吟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个声音比较年轻的男人,带着一把造型非常诡异的短刀,握柄部分看起来像是人的手骨,刃部则是以小臂处的骨骼打磨而成,当时看到的那把刀的第一眼,就让我感觉非常不舒服。”
听到老管家的描述,罗德出于直觉性的认为,那把短刀就是导致亨德尔家族宅邸中的死者被转化为不死生物的罪魁祸首:
“大概率是【死亡】相关特性的奇物,这样一来,事情就说的通了,而且也很符合那些邪教徒的风格。”
当身材略微有些发福的治安法官,霍姆斯先生,走下马车冒着雨,以近乎小跑的姿态穿过门前小径,气喘吁吁的来到亨德尔家族的宅邸正门时,已经是近半个小时之后的事。
而在此之前,为了避免引起误会,罗德暂时取消了霍恩管家的灵体召唤。
几位从附近丰饶教堂赶来的教士正在收殓、检查宅邸中遇害者的尸体,并报出了一个令他几乎当场晕厥过去的死亡数字。
实际上,如果不是霍恩管家的遗体已经被罗德烧掉,成为了灵体转化的媒介,他得到的数字还要再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