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年......”
“一百七十二岁。”
月精灵的自然寿命大概在七百年左右,如果按照比例换算的话,这个年龄也就相当于人类的十三四岁而已,当然,心智和阅历在时间的积累下没有任何可比性。
这个世界虽然存在超凡力量,但时代背景摆在那里,普通人类的平均寿命受医疗、卫生条件所限,和罗德前世的水平自然没得比。
“虽然比不上马赫霍尔茨小姐,但我距离那一步也不算遥远了,近年来的增长幅度也在逐渐加剧,或许就是近几年的事吧。”
靠着树干站在树梢上的异乡人不再关注远方的战场,视线聚焦在抱着单膝,情绪有些低落的精灵姑娘身上,这是她第一次在罗德面前表露出如此脆弱,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模样:
“所以,罗德尔·科莱普斯,当那一刻真正到来时,我希望你能......”
罗德终于明白,为什么身为热衷于旅行和探索的月精灵,她却总是表现出一副懒洋洋的、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劲的模样。
名为生命的旅途总有终点站,但对她而言,这趟旅程意外的短暂,而且马上就要以最糟糕的形式抵达那个看不到任何希望,只有绝望的终点。
就像是盘亘在罪业之都深处的古老大树,在等待前来赴约的风暴,此时此刻,银发的精灵姑娘也对罗德发出了性质相似的邀约。
但如果要亲身经历的话,比起只有风暴才能击倒大树这样的苦情戏码,年轻的异乡人果然还是更喜欢Happy End——
“我拒绝。”
她纤细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下,才有些勉强的笑了笑:
“......抱歉,突然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如果让你感觉为难,就忘掉我刚才说的......”
“别多想,我的意思是,为了不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我会想办法的。”
面对满脸惊讶抬起头来的精灵姑娘,年轻的异乡人并没有做出什么听起来不切实际的承诺:
“看不到希望的话,不如试着稍微相信一下我好了,毕竟,就像你曾经说过的,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法缇娜眨了眨眼,回想起大约半个月前,两人初次见面时的情形。
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刚摸到超凡领域的门槛,在战技方面有些天赋的普通人,短短几个周期过去,就已经有了能将失控的自己制服的能力。
一念至此,银色的精灵嘴角勾起一丝曼妙的弧度:
“你说的对,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夜晚的风显得格外宁静,不知什么时候,那远处战场上空仅有的几片稀薄云层,已经悄无声息的被推离了原本的位置。
某一个突兀的瞬间,一道自天际而来的遥远光辉从头顶闯入两人的视野。
那是一道炽白中带着几分浅淡的蓝与紫,笔直而灼目的轨迹。
轨道尖端处,因不同成分在与大气剧烈摩擦、燃烧而产生的各种颜色杂糅在一起的火焰,如同彩虹般照射在正思考着未来的两人脸上。
那枚仿佛一轮小型太阳般,绽放着无量光和热的天体,在空中分裂出众多细小的火星,拖拽着长长的焰尾,直直落向远处战场的位置。
下一秒,整个世界都陷入一片无声的寂静中,短暂而刺眼的白光随即从远方升起,将整片夜空映的如同白昼。
水蒸气、泥土、树木与巨大的岩石被猛烈的冲击瞬间掀起至数百、上千米的高空,形成遮蔽天空的尘埃云。
两秒的短暂寂静之后,大地猛烈震动起来,余波掀起狂风,裹挟着泥土与湖水急速掠过异乡人的脸颊,令他的皮肤隐隐作痛,接着又有大大小小的石块如雨点般在周围砸落。
事实证明,斯塔菲斯的安全距离也是相对而言,普通人在这个距离如果没有足够坚固的掩体,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因为及时施加了【流形之拥】,两人都不算太狼狈,余波过后,罗德看着前方几乎被夷平的丛林,和更远处被尘埃笼罩的戴普湖,默默咽了下口水:
原本他还有些担心那位山羊胡讲师侥幸躲过一劫,现在看来,他的担心纯属多余。
提溜起被挂在另一边树梢上,模样凄惨到闻者伤心听者流泪的女术士俘虏,两人再次朝着戴普湖的方向进发。
待罗德回到湖边时,笼罩在这里的尘埃还完全没有消散的迹象。
大量湖水被撞击产生的冲击和高温蒸发,露出总体呈凹坑状的湖底。
从附近溪流中新汇入的水流入湖底的漆黑大洞中,完全没有填满、溢出的迹象。
而从那些零星分布在周围,遍布烧焦痕迹、高度碳化的漆黑肉块上,罗德也已经猜到了那头邪魔的下场。
“看来这片湖的下方存在一个大型空洞,原本作为支撑的地质结构因冲击而塌陷后,剩余的湖水正在向地下的大型空洞倒灌,真是麻烦,我原本还想回收那枚陨石的......”
察觉到两人的到来,灰发的魔女带着诺蕾塔缓缓落到罗德身边,嘴里还非常凡尔赛的小声抱怨着。
年轻的异乡人伸手将被浮力托起而手忙脚乱的诺蕾塔接住,注意到斯塔菲斯一副脸不红气不喘的样子,不禁开始怀疑,刚才那天崩地裂的一幕,是否真的出自她手。
见可爱的学生一脸赞叹的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魔女小姐也难得露出几分‘总算给我装到了’的骄傲神色,但随即便努力压住嘴角快要压不住的弧度,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矜持而淡定:
“虽然看起来声势很大,但实际上我只是对天体周围的引力做了一些合适的‘微调’而已,消耗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真正的难点在于寻找合适的天体,以及确保让它落到想要的位置上。”
魔女小姐决定趁此机会,狠狠对自己唯一的学生言传身教一番:
“一位合格的施法者,应该学会利用自己的头脑撬动世界,从而精准、优雅而高效的解决问题。作为我的学生,你可不能像那些满脑子只有爆炸的武斗派一样,整天只想着如何搓出更大的火球来,明白吗?”
因为眼前的情景非常、极其有说服力,罗德沉思片刻后,感觉自己有所领悟:
“我明白了,老师。”
灰发的魔女闻言露出满意的笑容:
“嗯,很好,那么科莱普斯先生,不妨说说看,你都明白了什么?”
罗德组织了一下语言,满脸认真:
“所谓魔法,就是如何在尽量节省魔力的前提下,搓出更大的火球的技术。”
“......”
当形象狼狈不堪,但总体上没什么大碍的阿尔伯特先生从被冲击波掀飞后的落点赶回湖边时,魔女小姐的法杖正顶着罗德的脸,气鼓鼓的用力戳来戳去,法提娜则在旁边捂着嘴角偷笑。
这莫名和谐的一幕令丰饶教会新晋的大主教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一段时间之后,附近丰饶教会的几支非凡者小队也聚集过来,由于米莉欧公主身份特殊,那位温莎女士已经带着她在内的伤员们,返回米德兰大教堂安排救治。
思来想去,罗德还是将那位名叫克洛伊的女性讲师,交给了阿尔伯特先生,他只要求参与审讯、同步情报。
毕竟他一没有那个闲心整天看着她,二没有关押她的物质条件,不如交给专业人士接手,反正他要的只是结果。
由于米莉欧公主带来的亚龙坐骑早就在混乱中不知所踪,斯塔菲斯直接以传送法术将几人带回了暂住的酒店中。
待罗德向两位魔女与月精灵姑娘互道过晚安,躺回到那张软绵绵的大床上,这个稍显漫长、令人疲惫的夜晚总算结束了,但明天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第269章 晚钟、魔眼与内心的恐惧
海洛特公墓对深眠教团与复生兄弟会的行动后续,是罗德次日上午来到威汀大宅拜访米莉欧公主时,和在这里偶遇的尤娜小姐聊天时听说的。
她今早作为温莎女士的随行人员来到这里,后者现在正在检查米莉欧公主的双眼,而尤娜小姐本人之后会暂时留在这里,担任米莉欧的短期护卫兼医师。
或者说的更直白一些,教会非常担心那位公主殿下再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将自己置于险境中。
总体来说,昨晚的结果并不算好。
虽然讲师这个级别已经算是深眠教团中非常有分量的成员,能够成功俘获一名,已经是完全超出预期的收获。
但代价也同样不菲,几位苦修士的牺牲、收缴来的【镜之门】以及另外几件被本地教堂收容的奇物失窃,此外还有陨石坠落、邪魔血肉对戴普湖对周边区域的后续影响及污染,也是需要长期投入人力物力才能解决的麻烦。
“就算守备力量薄弱,教会收容奇物的设施应该也不至于这么随便就被攻破吧?袭击者是什么人?难道深眠教团还有第二位教授在米德兰吗?”
罗德好奇的问道。
“还不知道,准确来说,圣堂其实并未受到袭击,或许称之为盗窃更恰当些,而且行窃者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痕迹,就连守卫圣堂的苦修士也没有察觉到异常,据说那些失窃的奇物中,有一件甚至是当着守卫的面突然凭空消失的......”
提到这件事,尤娜小姐的口气不怎么好,当然,这并不是在针对罗德:
“虽然这件事不应该外传,不过是你的话倒也没什么所谓,你自己知道就好,不要告诉其他人。老师......我是说阿尔伯特先生检查过现场后怀疑,行窃者很可能本身就是具有偷盗‘习性’的人形奇物。”
罗德在和斯塔菲斯的闲聊中,也偶尔听说过这种类型的奇物:
“类似【怪盗罗宾】,或者【四骑士】那种吗?”
尤娜小姐谨慎的点了点头:
“是的,但也只是怀疑而已,不能完全确定,毕竟还存在其他可能性。你最近也要小心,如果真的有这种类型的奇物出现在米德兰,大概率会盯上你这样的‘高价值目标’。”
由于有过在梦境中合作的经历,尤娜小姐知道罗德手中至少有两件能够带入梦境的特殊武器类奇物,因此特意补充道。
“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见尤娜小姐这么郑重其事的提醒,罗德自然会认真对待,道谢后又问起另一件事:
“关于昨晚那位教授提到的【告死的晚钟】,教会有调查结果了吗?”
这种重要情报罗德自然会同步给教会,当然,罗德也不打算完全将希望寄托在教会这边,斯塔菲斯也在依靠天体学会的渠道搜集相关信息。
“文献馆的教士们还在调查,目前只从第五纪元的文献中找到一些相关的零散记录,根据文献内容,【告死的晚钟】曾经属于一个崇信死亡的古老教派,被他们视之为圣物,后来那个教派在纪元更迭中式微,那件奇物也因此下落不明,没想到竟然就在米德兰......”
绿发的姑娘回忆着自己了解到的内容:
“由于过往没有收容记录,因此【告死的晚钟】目前还没有具体评级,不过根据记载,那件奇物发出的钟声,曾经令一整座城市变成死城,而且被奇物杀死的生物无法复活,就连不死者也不例外。光凭这一点,就足以将其划入3级奇物中最危险的那一类。”
“无法复活?而且,怎么又是死亡特性的奇物?”
听到这里,罗德眼神闪烁了下,意识到一些问题,追问道:
“所以这件奇物的效果,能够直接对灵魂造成杀伤?”
但法环印记的日志中,并未包含这方面的内容。
面对这个问题,妖精姑娘似乎有些为难,思索了一阵才回答道:
“如果文献内容确凿无误的话,这种可能性很大,不过我也不太清楚其中的细节......科莱普斯先生,你似乎很在意这件事?”
“算是吧,以前碰到过类似的情况。”
罗德简单应了一句,见他没有多说的意思,尤娜小姐也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她也不例外。
“复生兄弟会呢?后来怎么样了?那个伯克·威廉抓到了吗?”
“没有,不过老师认为,那个躲躲藏藏的帮派组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今天下午巴特勒主教就会亲自对你们抓获的那名讲师进行审讯,我原本想写信通知你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如果你想旁听审讯的话,下午我可以带你......啊,抱歉,近期我可能都会驻留在这里,你下午自己去大教堂找巴特勒主教就好。”
罗德点点头,本想再顺势问问教会对‘黄金裔’是否有所了解时,会客厅的大门被人从外侧敲响。
“请进。”
琳斯特小姐推开房门,向两人微微躬身道:
“抱歉打扰了二位的谈话,温莎女士的检查已经结束了,科莱普斯先生,请跟我来。”
她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给人以明显的虚弱感,显然还未完全恢复,但还是在醒来后,坚持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和尤娜小姐暂时告别,罗德跟在琳斯特小姐身后去往米莉欧的卧室。
今天的女仆小姐仍然穿着那身经典的黑白配色厚女仆裙,柔顺的黑发用白色发饰网住固定在脑后。
平顺的裙摆下露出穿着白色吊带袜和黑色系扣小皮鞋、形状很完美的脚踝,上楼梯的动作很是赏心悦目,但也能看出她脚步有些虚浮,于是罗德随口问道:
“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不知为什么,黑发的姑娘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劳您挂心,先生,除了眼睛之外,殿下的身体没什么大碍。”
罗德愣了下神,随即意识到她大概会错了意:
“不,我是在问你,看你这走路都不太稳当的样子,还是稍微休养几天比较好。”
见脚步突然停下来,罗德抬起头,刚好和侧身回首的女仆小姐对上了视线:
“怎么?”
“......没什么,感谢您的好意,殿下还在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