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生女儿被自己的挚爱亲手杀死,接着又被她从身后一剑贯穿心脏,他简直无法想象,霍恩管家当时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面对这一切的。
老人散去手中冰晶凝成的长剑,语气低沉,听不出明显的情绪:
“那一晚,我通过超凡能力冻结伤口、刺激心脏使之不至于停跳,侥幸活了下来。在那之后,我像是发了疯一样,走遍大半个王国,试图找到她......或者那些邪教徒的踪迹,但一切都只是徒劳。”
“一年又一年,除了每年回到这里扫墓之外,我始终没有放弃,但当我的身体机能开始下滑,远行逐渐成为一种煎熬,就连赖以生存的剑柄也握不稳当时,我终于开始感到绝望了。”
“而一直困在那个雨夜中的我,想要服用魔药晋升典范的可能几乎为零。现在回想起来,我选择去赌几乎为的可能性,其实也抱着不如就这么结束的想法。”
“然而就在喝下魔药之前,我遇到了偷偷溜进我院子里顽耍的雪莉·亨德尔小姐。”
“她的眼睛和伊妮德很像,那时的年纪也相仿,对我而言,那简直像是一场命运赐予我的救赎。”
“我不禁想到,如果能看着她长大成人、结婚生子,最后在她的注视下回归大地的怀抱,也算是不错的结果......”
“可即便是如此渺小的愿望,最后也没能得到满足。”
老人叙述往事的语气,出人意料的平淡,也没有明显的、表达愤怒的肢体动作,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宁静。
“如您所见,先生,这就是我的答复。”
老人转过身来,单膝跪地,低下头郑重道:
“无论是我的灵魂、自由、尊严、忠诚,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是您想要的,都尽管拿去,我只求一个机会——”
“复仇的机会。”
由于低着头,罗德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但言语间沉重的分量还是令他默默叹了口气,上前托住老人的手臂将他扶起来:
“献出灵魂什么的,我又不是巴托地狱的魔鬼,这种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
没等霍恩管家接话,罗德继续问道:
“您应该知道罗伦酒庄吧?”
霍恩管家愣了一下,不知道话题为什么会突然拐到这里,但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是的,先生,我曾在宴会上和酒庄的主人,罗伦·布拉德利先生见过面。”
罗德‘嗯’了一声:
“不出意外的话,罗伦酒庄的产权,之后会由我来接手,由于一些比较特殊的原因......”
他向老人简单介绍了一下围绕那座酒庄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以及位于酒庄下方的遗迹、守墓人和古神的嘱托,即便老人早已见识过大风大浪,仍然为圣者的降临惊叹不已。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等到米德兰的事情结束,我大概不会长久停留在这里,所以我需要找一位有实力,而且能够信任的管家,帮我管理那座酒庄,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老人迟疑了一下:
“可是,我现在这幅模样......”
霍恩管家现在是由【召魂铃】维系的灵体,活动范围有限,而且这幅模样总归不太方便。
“关于这一点,我之前也已经考虑过了,如果您愿意,我会解除【召魂铃】对你的约束,让你以生者的身份,迎来第二次人生。至于复仇的机会......”
罗德停顿了一下,对听到复活面露惊愕的老人耸耸肩道:
“我刚好也和那帮满脑子都是‘归零’的家伙有些积怨,就算我不找他们的麻烦,他们也迟早会主动找上我,能多一个帮手再好不过。”
罗德指的自然是逆流者,或者说‘钥匙’,这件奇物在归零隐修会的某些计划中,显然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而罗德已经不止一次在人前暴露过这把武器的存在。
他此前之所以将【卢恩弯弧】牢牢捏在手里,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防备可能在暗中盯着他的归零信徒,但就结果而言,对方的耐心确实非同凡响。
不过考虑到对方长久被天体学会和各大教会围剿下的处境,若是连这种程度的耐心都没有,也没可能一直延续到今天。
霍恩管家沉默了片刻,再次单膝下跪行礼:
“......先生,我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无法像那些口齿伶俐的吟游诗人一样,用华丽的辞藻表达此刻的心情,但请至少允许我,为您献上忠诚。”
罗德本想制止他,但又注意到霍恩管家的礼节和措辞,都是骑士宣誓效忠时所用。
这一刻,白发苍苍的老骑士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树影斑驳的下午。
恍惚间,他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头上戴着花环,蹦蹦跳跳的穿过花丛,朝自己跑来,声音清脆悦耳,像是柔和的风轻拂银铃:
“父亲,父亲,我想听您继续讲之前的故事!”
第351章 怪盗的预告信
解除灵体召唤,老人的身影渐渐淡去。
罗德指尖划过霍恩管家刚在树干上刻下的名字,本想找来一朵放在树下,但考虑到都是外来物种,存在一定隐患,便又伸出手,指尖绽放出黯淡的极光,任由冰晶自行成长,很快便凝结出一朵巴掌大的‘雪花’,将之插在树下。
即便是超凡力量造就的花朵,在省略童谣的前提下,大概也坚持不了几天就会雕谢吧。
做完这一切,罗德有些唏嘘的转身,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返回。
不知不觉间,这场雪越下越大了,当罗德将门口的铁链重新缠上时,小径上的脚印已经浅淡了许多,想必再过一段时间,就将恢复成从未有人来过的模样。
“在想什么?”
回到马车上,法缇娜拂去罗德肩头的落雪,两只手很是自然的扣在一起。
她的手总是这样冰凉。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就连超脱于尘世之外的伟大者们,也会有陨落的一天,那么我自己又会以怎样的形式,迎来结局呢?”
察觉到她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罗德更加用力了些:
“抱歉,在我的故乡,有一种说法是,父母是将孩子与死亡隔开的最后一道屏障,大概是因为这道屏障对我来说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才会突然开始考虑这种莫名奇妙的问题吧。”
坐在车厢另一侧的诺蕾塔怀抱着故事集,下巴抵在边框上,侧过脸看着不断从窗外飞过的雪花:
“所谓的‘故事’,不就是这样吗?我们在开篇的第一笔落下时诞生,经历一段段彼此交织的情节,最终滑落向只属于自己的那个句点。所以我才......”
察觉到两束惊讶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脸上,娇小的魔女很是不满的鼓起脸颊: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罗德戳了戳她的脸,手感一如既往的相当不错:
“真是没想到,从你嘴里居然能蹦出这样的话来......嘶——”
他抽回左手,看了一眼手背上整齐的牙印,低沉的心情反而好转了一些。
不知是薪王状态的后续影响,还是这场雪让人容易犯困,办完正事的罗德感觉头脑一阵昏沉,便临时更改行程,决定先回去补个觉。
从酒店门口跳下马车时,罗德感觉雪势又变大了一些,这么看来,这场雪大概会持续不止一天。
由于之前的突发状况,原本的房间还未修缮完毕,几位工人正在其中忙碌,正当罗德想着另开一个房间时,被刚用钥匙打开房门的精灵姑娘拉住了手:
“要来我这里吗?”
琥珀色的眼眸望着他,微红的脸颊令人心颤,更重要的是,罗德隐约记得她的房间里,貌似只有一张床。
不过罗德最终还是没有做坏事,毕竟他的疲惫感真的在逐渐加重,只是从身后环抱住体温偏低的精灵姑娘,嗅着她发丝间清新的味道,逐渐沉入了梦乡。
待异乡人再次醒来时,窗外本就阴沉的天色愈发昏暗了,询问过正在赶稿的诺蕾塔,才得知此时已经临近傍晚。
“居然睡了这么久?以我现在的精神属性,就算连续一周不休息,也不至于这样,果然还是薪王状态导致的问题吗......”
罗德活动了下脖颈,确认疲惫的精神已经完全恢复正常,陪诺蕾塔吃过晚餐后,便和法缇娜一起出发,去往坐落在下城区的酒馆,和老索林见面。
雪天的熔炉之息比平时更热闹一些,罗德甚至听到有酒客在谈论和前天罗伦酒庄晚宴有关的各种传闻,而且一个比一个离谱。
矮人老板正坐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和一位身形同样矮小,但比例更加纤瘦的客人低声交谈着。
“嗯?侏儒?”
认出这位客人的种族,罗德眉毛一掀,他还是第一次在老索林的酒馆中见到侏儒客人,便又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对方的黑色正常看起来普通,但做工、剪裁相当考究,明显不是便宜货,圆顶礼帽下向后披散的白发略显稀疏,有轻微驼背,表明对方年纪不小,背影也有几分眼熟......
老索林余光瞥见罗德,招手示意他过去,大大咧咧道:
“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小子没收到信呢。”
跟老矮人打过招呼,罗德和法缇娜来到侏儒客人旁边落座,问道:
“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事?看你信中的意思,和【怪盗罗宾】有关?”
听到【怪盗罗宾】,侏儒客人也回头看向他,眼中惊讶之色一闪而逝,因为此前的经历,他对罗德印象非常深刻,点头致意:
“晚上好,科莱普斯先生。”
此时罗德也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也颔首道:
“晚上好,奥尔斯顿先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
老矮人瞪大眼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你们两个竟然认识?”
“只是不久前在行里见过一面而已......”
老侏儒也意识到了什么,狐疑的看向老矮人:
“等一下,臭打铁的,那本故事集上活见鬼的书壳,该不会是你的手笔吧?!”
老矮人闻言一拍桌子,当即吹胡子瞪眼起来,一把抓住老侏儒稀疏的白发:
“臭圈钱的,你他娘的给老子说清楚!什么叫活见鬼的?!”
奥尔斯顿先生不屑的冷笑一声,双手扯住老矮人浓密的胡须,用力往两边拽:
“怎么?我说错了吗?你该不会真觉得你那套恶俗的审美,能配得上那本传说中的故事集吧?”
“臭圈钱的!你说什么?!”
“怎么?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了吗?”
“有本事别拽老子的胡子!”
“臭打铁的!你先放开我的头发!没剩几根了!”
于是两位老先生就这么在吧台后方骂骂咧咧的撕并在一起,滚滚烟尘中不时飞出些拖鞋、眼镜之类奇怪的杂物,场面一度十分欢......滑稽。
“......”
法缇娜掩着嘴角努力憋笑,罗德则意识到两位老先生的争吵,似乎和诺蕾塔那本故事集上的外壳有关,感觉大脑一阵颤抖,默默将眼前发生的一切,归结为关系要好的表现。
半响后,两位鼻青脸肿的老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见酒馆中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老索林重重一拍桌子,见客人们都心虚的移开目光,才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回到正题:
“别在意,这次找你过来,确实是为了【怪盗罗宾】的事,我应该有和你提到过,金枝银行不久前失窃一事吧?”
见罗德点头,老矮人继续道:
“那次失窃基本可以确定,是【怪盗罗宾】所为,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臭圈钱的昨天又收到一封犯罪预告信,只好来找我帮忙想想对策。正好那混蛋还欠了我们一块秘银,你小子鬼点子又多,所以就喊你过来,一起想想办法。”
已经默认那块秘银也有自己一份的老矮人,朝奥尔斯顿先生扬了扬下巴,于是后者很是不爽的从上衣里侧夹层中摸出一封信件,按在吧台上。
征得奥尔斯顿先生的同意后,罗德拿起黑色信封,红色火漆已经被拆开,其中的信纸同样呈黑色,内容则以红色墨水写就:
‘敬告金枝银行米德兰支行长,拉宾吉·皮蓬·奥尔斯顿先生:
上一次只是预演。
两天后的夜晚,我将在月光的见证下,取走贵行地下宝库中最为珍贵的宝物。
怪盗罗宾。’
奥尔斯顿先生收到预告信的时间是昨天,两天后的夜晚,也就是明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