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只是低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着酒。
老约翰,酒馆的老板,一个头发花白、肚子圆滚滚的矮胖中年人,正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心不在焉地擦拭着吧台。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酒馆的角落。
那里坐着两个穿着灰色粗布衣服的男人。他们是城西难民营里出来的,今天白天冒险出来找点零活干。
其中一个男人,叫马丁,以前是个铁匠,身材魁梧,但现在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的左臂在逃难的路上被魔兽咬断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袖管。
另一个男人,叫汤姆,是个鞋匠,戴着一副破旧的眼镜,看起来文文弱弱。
他们面前只放着一杯最便宜的麦酒,两人分着喝,谁也不说话。
终于,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佣兵,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里的酒洒出来一半。
“妈的!”他粗着嗓子骂道,“这叫什么事儿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勇者......勇者他娘的竟然是个被魔鬼附身的家伙!”佣兵用力地捶着桌子,脸上满是后怕和愤怒,“老子以前还把他当英雄!还想着等他当了国王,能跟着他混口饭吃!”
“现在好了,英雄变成了魔鬼!这世界......他娘的到底要怎么样啊?”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个看起来像商人的男人,叹了口气,“我今天上午就在教堂外面。那场面......啧啧,真是没眼看。那个勇者,在地上打滚,身上冒黑气,叫得比杀猪还惨。”
“我听我表哥的邻居的儿子说,他当时就在教堂里面当差。”一个剃着光头的脚夫,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他说,是那个悦己教派的大主教,当场戳穿了勇者的真面目!”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他说那个大主教,就问了勇者几个问题,勇者就答不上来了。然后那个主教大人就说,圣光自有判断。结果,那祝福之血一滴下去,勇者就现原形了!”
“我的乖乖......”众人发出一阵惊叹。
“这么说,那个大主教,还真是神使啊?”
“我看八九不离十。”光头脚夫一脸笃定,“你想想看,前几天那场暴动,乌萨尔大人的禁卫军都束手无策。结果人家悦己教派一出手,发了一圈面包,所有人都安静了。这是什么手段?甚至都不需要暴力!”
“而且,我听说啊,那个祝福之血,是教皇的精血,至纯至善。只有内心纯洁的人,才能承受。那个勇者身上有魔气,一碰就炸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圣光都看不下去了呗!”
酒馆里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人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话题从勇者的堕落,慢慢转移到了悦己教派的神秘,和那个大主教的神奇。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马丁,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那个面包......”他说,“我也吃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那天晚上,我们也被卷进了暴动里。”马丁看着自己那只空荡荡的袖管,眼神有些空洞,“我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就一个念头,烧!砸!把所有东西都毁掉!”
“我甚至......想去砸一家孤儿院。我明明知道,那里住着很多和我儿子一样大的孩子......”
他的声音哽咽了。
“就在我准备动手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袍的人,扔给了我一个面包。”
“我当时又饿又渴,什么都没想,就吃了。”
“然后......我就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
马丁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丝光。
“我梦见我回到了黑曜石领,回到了我的铁匠铺。我的老婆在做饭,我的儿子在院子里玩。我的手......也还在。”
他抚摸着自己的断臂,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醒来的时候,花了半天时间,才分清楚,到底哪边是现实。”
“我也做了那个梦!”旁边的鞋匠汤姆激动地说,“我梦见我在剧场里,看了一场戏。戏里说,我们之所以会发疯,是因为有坏人在暗中放毒气。然后,大主教阁下就出现了,他像个天神一样,打败了那些坏蛋,把毒气都净化了。”
“对对对!我也是!”
“我也是那个梦!”
酒馆里,好几个从难民营出来的人,都激动地附和起来。
他们开始争先恐后地描述着自己梦里的情景,虽然细节各不相同,但核心内容,却惊人的一致。
老约翰听着他们的描述,手里的抹布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
他想起前几天,那些暴民冲到他酒馆门口的时候,他也吓得躲在吧台下面瑟瑟发抖。
后来,也是那些穿着黑袍的人,扔了几个面包进来。
他当时没敢吃,但那股香味,他现在还记得。
“老板。”
马丁突然抬起头,看着老约翰。
“你们这里......有悦己教派的......那种面包卖吗?”
“没有。”老约翰摇了摇头,“那种面包,现在是有钱也买不到的稀罕物。听说只有那些大贵族,才能搞到。”
“哦......”马丁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老约翰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突然有点不落忍。
他犹豫了一下,从吧台下面,拿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这个,是前几天他们扔进来的。我没舍得吃。”
他把油纸包推到马丁面前。
“你们......分着吃吧。”
马丁和汤姆看着那个油纸包,眼睛瞬间红了。
“老板......这......这太贵重了!”
“行了,别废话。”老约翰摆了摆手,转过身去,继续擦他的吧台,“就当是......为我儿子积点德吧。”
他的儿子,也在禁卫军里当差。
昨晚,就守在金叶大道。
......
营房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窗外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皮特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全是白天在圣光大教堂里看到的那一幕。
勇者大人像条疯狗一样在地上打滚,身上冒着黑气,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那个画面,太有冲击力了。
以至于他现在一闭眼,就感觉有黑色的魔气要从自己身体里钻出来。
“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睡不着?”
对面上铺,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是他的同伴,一个叫利安的农村小子,今年刚入伍。
“嗯。”皮特应了一声,“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也是。”利安从上铺探出头来,“皮特哥,你说......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魔王刚走,勇者又出了这档子事。我们......我们还能打赢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皮特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个普通的士兵,每天想的,就是能吃饱饭,能领到军饷,然后攒够钱,回家娶个老婆。
拯救世界这种事,离他太遥远了。
以前,他觉得有勇者大人在,天塌下来也砸不到自己头上。
但现在,他发现,那个所谓的勇者,可能比魔王还靠不住。
“别想那么多了。”皮特只能这么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天塌下来,有个高的人顶着。我们只要听命令就行了。”
“可是......我们现在的命令,也很奇怪啊。”利安说,“乌萨尔大人让我们守在难民营外面,不准任何人进去,也不准任何人出来。但每天,都有审判庭的人,推着车子进进出出,说是奉克劳德大人的密令。我们也不敢拦。”
“还有那个悦己教派,以前不是说他们是邪教吗?怎么现在又成了合法的了?还天天在里面发面包,搞得跟过节一样。”
“我听站岗的兄弟说,那些难民见到悦己教派的人,比见到亲爹还亲。一个个都跪在地上,喊什么神使大人。”
“皮特哥,你说......那个大主教,他真的是神使吗?”
“我不知道。”皮特烦躁地翻了个身,“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我听很多人都说,吃了他们的面包,就不会做噩梦了。而且,力气也会变大。”利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我昨天看到三队的那个大块头约翰,他偷偷从一个难民手里买了一块。今天早上训练的时候,他一个人举起了三百磅的石锁!比平时厉害了一倍!”
“真的假的?”皮特来了兴趣。
“真的!好几个人都看到了!”
“那面包......贵吗?”
“贵倒是不贵。听说只要十个铜板。但问题是,人家根本不卖给我们士兵。”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怕我们吧?”
两人都沉默了。
是啊,他们是士兵,是王权的象征。
而悦己教派,虽然暂时合法了,但终究还是个......外人。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唉,要是能搞到一块尝尝就好了。”皮特叹了口气,“我这几天也睡不好,老是梦见我老婆跟隔壁的铁匠跑了。”
“......皮特哥,你还没结婚呢。”
“梦里结了!”
就在这时。
营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