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两盏灯笼只亮了一盏,另一盏烧空了没换。
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用针线补一件看不出原色的围裙。
“单间,一晚。”
女人头都没抬。
“三个银币。”
七十年前来的时候是一个银币。
维克托没讲价,掏了三枚放在柜台上。
女人扫进抽屉,从墙上摘了钥匙扔过来。
“二楼最里面。水没了,明天早上才来。”
维克托接了钥匙上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朝北的窗。
窗外正对皇宫外墙的轮廓。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人形的银灰瞳孔在暗处亮了亮。
远古金属龙在盯着迪恩,弗雷娅的头顶悬着刀。
那条幼龙做的每一件事,都在龙神的视野范围里。
他要在这个前提下,帮一条被龙神监视的幼龙拿到一个人类帝国的信仰权。
窗外,皇宫方向传来换岗的号角声,在夜风里拖了个长尾巴。
明天的事情不难。难的是让对面那个年轻皇帝在听完之后,能看懂这笔账。
……
清晨,维克托从旅馆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
皇宫南门。
维克托穿过广场上的军营区域,径直走到了南门前面。
两排重甲步兵把路堵得只剩中间一人宽的缝。
最前面站着一个军官,三十多岁,下巴上一道横着的旧疤,铠甲上的徽章是皇家近卫营制式。
维克托在军官面前站住了。
“我要见皇帝陛下。”
军官抬头。
一米九,银白头发,肩膀宽得不太正常。
穿一件灰色长衫,腰间别一个旧皮袋。
“谒见陛下需御前大臣引荐,请先去内政厅递交申请。”
“等不了那么久。”
军官的疤脸上没什么波动。
“先生,这里是皇宫,不是菜市场。”
维克托站在原地,没有后退的意思。两排重甲步兵里最近的两个已经把手搁在了剑柄上。
他想了一秒。
然后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指尖的温度在一秒之内降到零下。
空气中的水汽开始凝结,一层薄霜从掌心往外扩散,覆上手指、手腕,沿着袖口蔓延出来。
地面上以他右脚为圆心,白霜在石板上铺开,三米,五米,一直扩到了军官的靴尖。
军官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再抬头的时候,那道疤比刚才白了两个色号。
“我叫维克托。银龙。”
维克托把手收回去,霜停了。
“我要见皇帝陛下,谈一件跟帝国有关的事。”
广场上静了一瞬。
军官的喉结动了两下。
“请……请稍等。”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宫门重新打开,出来的不是军官,是一个穿深紫色长袍的老人。
六十多岁,头发全白,背有些驼,步子稳。胸前一枚金质徽章,纹样是皇冠和橡叶。
御前大臣。
老人走到维克托面前,停下,仰了仰头。
“老朽霍尔格·冯·施泰因,御前大臣。”
“维克托。”
“维克托阁下,方才门卫那番话——”
“每个字都是真的。”
霍尔格的白眉毛动了动。
“恕老朽冒昧,您所述之事关乎甚大。引荐之前,老朽能否确认——”
维克托低头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半个脑袋的老人。
“你想怎么确认?”
霍尔格沉默了三秒。
“请随我来。”
他没回答怎么确认。
维克托跟他走进了皇宫大门。
南门之后是一条三十米宽的中轴通道,两侧近卫兵每隔十步一个。通道尽头三层高的石砌主殿,台阶从地面一路铺上去。
但霍尔格没带他往主殿走。
拐进东侧一条廊道,穿过两道拱门,进了一间偏厅。
不大。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帝国地图。地图是旧的,北方边境的标注还是教廷时期的版本。
“请坐。”
维克托没坐。
霍尔格也没坐,在长桌另一头站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维克托阁下。陛下年幼继位,朝局不稳。
自教廷覆灭以来,帝都已经收到了十七份自称手持天启的求见书。”
“我不是第十八个。”
霍尔格交叠的手指紧了一下。
“老朽并非此意——”
“你在拖延。”维克托打断了他,“你确认的方式不应该是让我在偏厅里等。去告诉皇帝,一条银龙站在他的宫殿里。他出来见我,或者我走。走了之后没有第二次。”
偏厅里静了四秒。
霍尔格的驼背微微直了一些。
“请给老朽一刻钟。”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消失。
维克托在偏厅里站着。
脚步声重新出现在廊道里,不止一个人。
霍尔格在前面。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那个军官,换了更正式的甲胄,刀没带。
另一个——
偏厅的门推开。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二十岁出头。身高不到一米八。深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
脸型偏瘦,颧骨下面的凹陷说明他最近的觉不太够用。
深紫色的皇袍松垮地挂在身上,肩膀撑不起那件衣服的宽度。
腰间金扣系错了一个孔位,下摆因此歪了一截。
但他的两只眼没躲。
棕色的瞳孔从门口扫过来,从维克托的银白头发扫到靴子,再扫回来。
“你就是银龙?”
声音不算稳,但在问,不是在退。
维克托把面前这个年轻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比他预想的年轻。比他预想的瘦。皇袍底下的身板撑不起一副铠甲的重量,但他站在那里没有挪。
“奥古斯都四世。”
“教廷的人全跑了。现在帝国八个行省的总督,三个给我发了效忠书,两个在观望,剩下三个连信都不回。”
他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你真是银龙,来帝都是帮我的,还是看热闹的?”
维克托盯着他看了三秒。
太直了。没有人教过他怎么跟一条龙打交道。不试探,不铺垫,上来就翻底牌。
这种做法要么是蠢,要么是已经退到了没有余地的位置,连虚招的力气都省了。
维克托选择相信后者。
“我来谈一笔账。”
年轻皇帝的步子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