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在旁边插嘴:“那是因为上一个老师不让我玩弹弓。”
“上一个老师也没用弹弓教你。”夏洛特接话。
她看向李察,似乎在自己心里的表格上打了个暂时合格的勾。
“威廉姆斯先生,我想确认一下你的时间安排。”
“每周六和周日,每天一小时,可以是上午也可以是下午。”
“上午更好,汤姆下午坐不住。”
夏洛特从随身小本子里翻出一页,上面已经列了条目。
“课时费的话,古典学会北区办事处给出的参考标准是每课时二先令。”
二先令一小时,每周两小时,一个月下来大约是十六先令。
不少了,主要这份兼职不花费太多时间,他给这小孩补习也不怎么需要提前备课。
他正要点头,道恩夫人在旁边却先开了口。
“夏洛特,我觉得二先令不太合适。”
夏洛特转头看了母亲一眼。
道恩夫人的目光落在还蹲在椅子上翻课本的汤姆身上:
“之前那位皇家学院的毕业生,我们付的也是二先令一小时,结果汤姆两天就把人气走了。
那八年教龄的文法学校老师,二先令六便士,六周走人。
退休的那位公学老教师,我们加到了三先令,一样没超过两个月。“
她掰着手指头:“三个人加起来,课时费和白花的精力不说了,更耽误的是时间,汤姆的入学考试不等人。”
道恩夫人转向李察,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威廉姆斯先生,今天你用五分钟教会了汤姆自己背了三个月都背不出的东西。
如果你真的能坚持教下去,把他的拉丁文水平提到入学考试的线……”
她看了看夏洛特。
夏洛特的表情不变,但没有反对。
“就三先令一小时。”道恩夫人拍板:“今天这次试课也算正式课时,回头一起结。”
她从裙兜里摸出一个小账本,翻开记了两笔。
“另外,如果汤姆接下来半年在学校的拉丁文成绩有明显提升。
我们会额外再给一笔奖金,具体数目到时候看成绩单再定。”
“另外,每次上课我们会安排午餐,你可以在这里吃完再走,来回交通……”
她想了想:“海菲尔德路和你住的地方有多远?”
“步行三十分钟左右。”
“那我让马夫送你,上课前来接,吃完午饭后再送你回去。”
李察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每次上课道恩家会安排午饭,又省下两顿伙食,来回接送还能给自己节省不少时间。
算下来每个月稳定进账在二镑半上下,这还没算对方承诺的奖金。
“可以从下周六开始吗?”
“当然。”
夏洛特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弟弟的方向看去。
“汤姆,该和威廉姆斯老师说什么?”
“老师再见。”汤姆嘴上说着客套话,手却已经把弹弓掏出来了。
他举起弹弓对着窗外瞄准,嘴里念念有词:“主格……直射……”
道恩夫人的脸皮抽了抽,但终究没有像往常那样呵斥他。
儿子第一次在家教老师面前主动背变格表,就算姿势不太雅观,也比发呆强一万倍。
道恩夫人让女仆去取了三先令,今天一小时的试课费,分文不差。
三枚银光闪闪的先令被装在一个小信封里递过来,道恩夫人还在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写了“威廉姆斯先生课时费”几个单词。
这种做事方式,让李察对道恩家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不是那种打发叫花子的施舍态度,付钱干脆、记账清楚、把家教当专业人士对待。
夏洛特送他到门口的时候,在门厅台阶上停了一下。
“威廉姆斯先生。”
“请说。”
她的手搭在门框上:
“我弟弟的问题,之前那几位老师也看出来了。
他不笨,甚至可以说很聪明,但注意力没办法在知识上停留。”
第103章 师门
她斟酌着措辞:
“你刚才用弹弓做桥,把他的注意力从他擅长的东西引到他不擅长的东西上面,这个办法很巧妙。”
“但我想问,这个办法能用多久?
弹弓的比喻覆盖第一变格没问题,到了第三变格呢?到了动词变位呢?到了虚拟语气呢?”
问得好,不愧是在帝都的大学里毕业的。
弹弓比喻确实有天花板。
拉丁语法越往深走越抽象,不可能都用弹弓来类比。
“你说得对,弹弓只是入门的钩子。”李察站在台阶下,和她几乎平视。
“但入门的钩子是最重要的,这个年纪的男孩对拉丁文完全没兴趣,是因为没有人让他觉得这件事和他有关系。”
“弹弓让变格表和他有了关系,等到他开始觉得变格表本身有意思了,弹弓就可以扔掉了。”
夏洛特若有所悟。
“希望你是对的。”她伸出右手。
李察和她握了握。
“下周六上午十点,欢迎你的到来。”
“好的。”
从道恩家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他把步子加快了一些,穿过铁路桥洞,穿过工厂区,一路小跑着回到了主街上。
靠北头的肉铺老板正在用刀背砰砰地剁着什么,骨头碴子溅的到处都是。
李察在肉铺前面站定,盯着里面各种切好的肉块:猪肩肉、牛腩、羊腿、还有几挂排骨。
排骨被整齐码在最底层托盘里,肋条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脂肪,颜色鲜亮。
“小伙子,要什么?”老板抬起头来,刀背上还沾着肉末。
“排骨怎么卖?”
“看要哪种,猪小排便宜一些,大排更贵。”
李察看了看那些排骨,目光落在一块猪小排上。
大约两磅出头的样子,够一家四口人吃一顿。
“那块,切一整条。”
老板把排骨拎起来上了秤:“两磅二两(两斤),算你八便士吧。”
李察从信封里取出一枚先令,递过去找零。
老板接过钱咬了一下,这是老一辈的习惯,虽然现在的先令早就不是纯银的了。
排骨被裹了两层油纸,扎了根麻绳,递到他手里。
李察把排骨提在手里往家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洗碗。
“回来了?怎么样?”
“成了。”
李察把油纸包搁在餐桌上。
玛格丽特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把麻绳解开。
油纸翻开来,排骨脂肪层看起来格外诱人。
“排骨?”她有些惊讶。
“道恩家今天付了试课费,三先令。”
李察把剩下的两先令和零钱从信封里取出来,整齐码在桌面上。
“以后每周六和周日各一小时,三先令一个课时。
一个月下来大约两镑半,如果学生成绩提升了还有奖金。”
玛格丽特的手指在排骨边缘停了一会儿,才转过来看他。
“三先令一课时,那确实该好好庆祝一下了。”
另一边,伊芙琳很快就被排骨的气味引下了楼。
她原本在房间里看时尚画报,忽然鼻子动了两下。
玛格丽特在排骨表面刷了一层蜂蜜和盐的混合物,又撒了点百里香碎末。
那瓶蜂蜜,在厨房最高那层架子上放了很久了。
平时玛格丽特像防贼一样看着它,今天她往排骨上刷了两遍。
伊芙琳三步并两步的下了楼。
她冲进厨房,看到了那排金黄色的排骨。
“这是什么情况!”
“你哥找到兼职了。”母亲用长柄铁叉把排骨翻了个面。
“就之前说的,给人当家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