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的大门上刻着校徽:翻开的书,书上的油灯,还有那行拉丁文:
“Lux Rationis Semper Vincit.”
(理性之光,永远胜利。)
………………
吊诡的是,上午第一节讲的就是不这么理性的东西。
台上的赫顿先生大概五十多岁,身材干瘦,背有点弓。
“诸位。”他把粉笔放在讲台的槽里:“今天我们讲神秘学的理性化进程。”
后排有人小声叹了口气。
赫顿先生没有理会叹气,继续说:
“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什么叫‘误解’?”
安静了一小会儿,大家都在等别人先开口,没人会在这时候当显眼包。
“沃伦。”赫顿先生点了后排那个头发梳得很油亮的男生:“你来说说。”
沃伦懒洋洋的站起来,随口回答:
“误解,就是……把一件事理解错了?
比如打雷,以前的人说是神在发怒,现在知道是大气层放电,这就是误解?”
“很好。”赫顿先生点头:“那我问你,神迹和大气放电这两个解释,哪个更真实?”
沃伦皱了下眉头:“当然是电,电可以测量,神不能。
这一点,皇家学会里的教授们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说的不错。”赫顿先生在讲台来回踱了两步:
“你说的‘真实’,指的是可以被测量的东西。
那么,如果有一样东西,它能被感知产生效果,但无法被仪器测量,它算不算真实?”
沃伦愣了一下:“那……那应该是不存在的,感知可能是错的,仪器不会撒谎。”
“仪器不会撒谎。”赫顿先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好,我们记住这个说法,今天用得到。”
李察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课本翻到对应章节。
课本上是那种标准叙事。
神秘主义是旧时代人类认知局限的产物,随着科学进步,这些现象都得到了合理解释云云。
赫顿先生讲的是另一套东西。
他在讲黑土河流域的祭司阶级,说他们如何把天文历法和神谕体系编织在一起,让两件事情变得不可分割。
那些祭司不是人们想象中的巫婆神汉,恰恰相反,他们是当时最有学问的一群人。
“不是迷信遮蔽了科学。”他说:“那些人比我们通常以为的,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讲到埃勾斯海的神庙,说那些地方既是宗教场所,又是最早的信息交换网络。
朝圣者带来消息,祭司负责整理和解读。
他们掌握着外人看不懂的分类体系,把那些看似不相干的信息变成有用的预测。
“德尔斐的神谕很准确。”他说:
“但或许根本没有神在说话,那里的人只是听到了其他人听不到的事情。”
“说到这个,诸位或许也有耳闻,帝都那边的沙龙里,眼下最流行的社交活动已经不是惠斯特牌了。”
有几个学生抬起了头。
“上至公爵夫人,下至执业律师,都热衷于在客厅里拉上窗帘、点上蜡烛,请灵媒来与死者对话。”
后排有窃窃私语声。
赫顿先生没有被打断,继续往下讲。
他讲到新大陆那边的殖民开拓记录。
用了几个具体案例,都是那种在报纸上措辞暧昧的案例,但在课堂上,他把细节展开来说。
某支开拓队消失前,三个幸存者各自描述了同一种声音;
土著的仪式场所被军队摧毁之后,当地出现了大规模异常;
还有一份至今没有公开的政府报告,结论部分被涂黑了。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他用阿尔比恩语细细地念出来:
“我们建议停止进一步调查。”
他把粉笔放下,转向黑板:“诸位可以自行揣摩,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李察用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个圈,在圈里写了“停止调查”,旁边打了个问号。
就在这时,赫顿先生在黑板上写着什么。
他背对着大家:
“当然,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那些把帽子放在路口、献祭给‘路神’的乡下人。”
粉笔在黑板上嚓嚓地响,写完了一行。
“真正危险的,是那些帽子里出现的东西。”
后排有人轻笑出声,还是沃伦:
“赫顿先生,您是在讲鬼故事吗?”
“是在讲历史。”赫顿先生温和地笑笑:
“过往一切发生过的事情都是历史,包括那些没有被记录进教科书的部分。”
说完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李察。”
李察在座位上坐直了。
第3章 降神盘
“我看你一直在记笔记。”赫顿先生说:“说说你记了什么。”
原来的李察在课上从来没主动发过言,属于那种老师要靠点名册才能想起名字的小透明。
但现在这个李察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
“我在想那份报告。”他站起来:
“‘建议停止调查’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矛盾。”
赫顿先生微微扬起眉毛:“继续。”
“如果调查的结论是‘不存在异常’,那正常措辞应该是‘调查完毕,未发现值得关注的现象’。”
“但他们没有这么写,他们写的是‘停止调查’。
这句话的前提是,有什么东西值得继续调查,但他们选择了不继续。”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分析得很好,李察,坐下吧。”
李察坐下的时候,感觉到了好几道目光。
后排的沃伦最为意外。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病秧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侃侃而谈了?
………………
格林伍德的餐厅是一个高顶大厅。
排风管从屋顶穿过,说是为了散热,但效果向来有限。
墙上挂着校董和赞助人的画像。
画中绅士们居高临下俯视着下面吃饭的学生,似乎随时准备点评他们的用餐礼仪。
李察端着托盘,在队伍里往前挪。
他旁边站着休?芬顿,自己的同班同学,也是班级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这少年头发永远梳不平,这会儿用手把刘海往旁边推了一下,两秒后刘海又回来了。
休在学校的处境和李察差不多,父亲是邮局调度员,母亲教中学。
他们一家同样要把格林伍德的学费当成大事来供,在这个餐厅里始终待在自己该待的区域。
“今天有番茄牛尾汤。”休凑过来:
“我闻到了,应该是今天做的,不是昨天剩的。”
“嗯。”李察往前挪了一步:“多少钱一碗?”
“五便士。”
李察伸手把口袋里的铜子数了一下,没出声。
他把托盘往前推了推,和窗口女工说了声“谢谢”,拿了杯免费热茶就侧身出去了。
免费热茶不限量,也算格林伍德仅存的一点慷慨。
休跟在他后面,尴尬的笑笑,也没有花钱要汤。
两人找到了靠窗的一张小桌子坐下。
桌子旁边已经坐了一个人,他叫巴勒特,也是两人的同班同学,这会儿正在细嚼慢咽。
面包上基本什么也没有,只浅浅抹了点花生酱。
他看见李察和休过来,往旁边挪了一下,没说话。
三人围在这张小桌子旁,各自对付午饭。
餐厅里的声音是分层的。
中间那片区域最热闹,坐的是有头有脸的那一批。
布里斯顿毕竟是小城市,没什么真正的贵族,更多的是第二、三代的富商或精英家庭。
一般是祖父辈起家,父辈进了律所或议院。
到了他们这辈,天然觉得自己和那些灰头土脸的牛马隔着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