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校规,入校先去礼拜堂。
每天早上八点整,固定开始晨祷,所有学生必须出席。
礼拜堂是经典的欧式建筑,一排排座椅整齐排列。
高耸的墙壁上镶嵌着五颜六色的彩窗,其上画着《圣乔治屠龙》。
只不过,彩窗过于陈旧缺乏打理,龙丢了颜色,圣乔治的长矛也少了一大截。
看上去就是一个灰扑扑的老骑士在跟同样衰老的大蜥蜴对峙。
学生们在班长的带领下,各自落座,男左女右,秩序凛然。
在前排的正中央,校长端坐其中,像是一座雕像。
牧师走上讲台,翻开祈祷书开始领头诵念:
“主啊,您教导我们勤奋学习,使我们成为您旨意的工具……”
李察坐在下方,眼神空洞的做着嘴型。
哈欠~
无聊透顶!
牧师还在念,声音在石墙间嗡嗡回荡。
最后一句“Amen(阿门)”传下来的时候,全场跟着重复了一遍。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虔诚,有的敷衍,有的根本就没出声。
晨祷结束,人流散开,李察跟着同学往教学楼走。
抬头看去,教学楼的大门上刻着校徽:翻开的书,书上的油灯,还有那行拉丁文:
“Lux Rationis Semper Vincit.”
(理性之光,永远胜利。)
………………
理性?
李察嘴角抽动。
上午第一节讲的玩意跟理性搭边吗?
台上的赫顿先生大概五十多岁,身材干瘦,背有点弓。
“诸位。”他把粉笔放在讲台的槽里:“今天我们讲神秘学的理性化进程。”
后排有人小声叹了口气。
赫顿先生没有理会叹气,继续说:
“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什么叫‘误解’?”
教室陷入了安静。
不管是蓝星还是这里,很少有人会在老师提问的时候当这个出头鸟。
“沃伦,你来说说。”
赫顿先生随口点了后排那个头发梳得很油亮的男生。
沃伦挠了挠头,嬉笑着站起来,随口回答:
“误解是……就是……把一件事理解错了?
比如打雷,以前的人说是神在发怒,现在知道是大气层放电,这就是误解?”
“很好。”赫顿先生点头:“那我问你,神迹和大气放电这两个解释,哪个更真实?”
沃伦皱了下眉头:“当然是电,电可以测量,神不能。
皇家学会里面的教授已经把这个讲透了,还能有假吗?”
“说的不错。”赫顿先生在讲台来回踱了两步:
“你说的‘真实’,真实的东西确实大多能被测量出来。
那么,如果有一样东西,它能被感知产生效果,但无法被仪器测量,它算不算真实?”
沃伦愣了一下,眼神陷入迷茫:
“呃……不能吧!那应该是不存在的,感知可能是错的,仪器不会撒谎。”
“仪器不会撒谎。”赫顿先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扬起:
“好,我们记住这句话,今天用得到。”
李察皱了皱眉,把书本翻到了对应的章节。
课本上的玩意都是些标准化的工业化的叙事。
神秘主义是旧时代人类认知局限的产物,随着科学进步,这些现象都得到了合理解释云云。
但是赫顿先生讲的是另一套东西。
他在讲黑土河流域的祭司阶级。
祭司们把天文历法总结出来和神谕体系放在一块,总结出一套新的东西,让两件事情变得不可分割。
那些祭司不是人们想象中的巫婆神汉,恰恰相反,他们是当时最有学问的一群人。
“迷信没有把科学蒙蔽。”他说:“他们比我们想象当中更要清楚他们在做什么,到底能做到什么。”
他又讲到埃勾斯海的神庙。
他说那些地方既是宗教场所,也是最早的信息交换网络。
朝圣者负责带来消息,祭司负责整理和解读。
他们掌握着古老且神秘的分类体系,把那些看似混乱无意义的信息整理成了有用的预测。
“德尔斐的神谕很准确。”他说:
“呵呵,不过也许不是神在说话,而是那里的人能听到其他人根本捕捉不到的信息。”
“哦,对了,说起这个,大家应该都听说过了,帝都那里的贵族沙龙早就不流行惠斯特牌了。”
几个学生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来显然是听过什么消息。
“上至公爵夫人,下至执业律师,都热衷于在客厅里拉上窗帘、点上蜡烛,请灵媒来与死者对话。”
听到这,底下学生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赫顿先生没有被打断,继续往下讲。
他讲到新大陆那边的殖民开拓记录。
用了几个在报纸上措辞暧昧的具体案例,但在课堂上他都把详细的细节展开来去说。
某只开拓小队离奇消失,三个幸存者都自述听到了同一种声音;
某地的土著进行仪式的场所被军队摧毁之后,当地出现了大规模的异常;
还有一份至今都没有公开的政府工作报告,在结尾处被某种力量涂黑了!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赫顿用阿尔比恩语细细地念出来:
“我们建议停止进一步调查。”
他把粉笔放下,转向黑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大家可以发挥想象力去猜。”
李察用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个圈,在圈里写了“停止调查”,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就在这时,赫顿先生在黑板上写着什么。
他背对着大家:
“当然,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那些把帽子放在路口、献祭给‘路神’的乡下人。”
粉笔在黑板上嚓嚓地响,写完了一行。
“真正危险的,是那些帽子里出现的东西。”
“噗呲~”
后排有人轻笑出声,还是沃伦:
“赫顿先生,您是在讲鬼故事吗?”
“是在讲历史。”赫顿先生温和地笑笑:
“过往一切发生过的事情都是历史,包括那些没有被记录进教科书的部分。”
说完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李察。”
李察在座位上坐直了。
第3章 降神盘
“我看你一直在做笔记。”赫顿先生说:“说说你记了什么。”
赫顿先生记忆里,李察从来没有在课上主动发过言。
属于那种安静的差生,老师只有靠点名册才能想起名字的那种小透明。
不过现在这个李察不一样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
“我在想那份报告。”他站起来:
“‘建议停止调查’这句话,疑点重重。”
赫顿先生微微扬起眉毛:“继续。”
“如果调查的结论是‘不存在异常’,那正常措辞应该是‘调查完毕,未发现值得关注的现象’。”
“但他们没有这么写,他们写的是‘停止调查’。
这句话传达出来的意思是有什么东西依然值得继续调查,但是他们选择了不继续!甚至隐约透露着一些警告的意味。”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分析得很好,李察,坐下吧。”
李察坐下的时候,感觉到了好几道目光。
后排的沃伦最为意外。
沃伦挑了挑眉毛。
这个病秧子平日里都是沉默寡言的样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健谈甚至让人有些看不透他了。
………………
格林伍德的餐厅是一个高顶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