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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大学给推荐生安排的宿舍是单人间。
回到宿舍后,李察把作业纸摆在了桌面上。
在开始之前,他特意把斯芬克斯灯放到了衣柜的最深处。
尽量距离桌子远一些。
未经过署名的奇物,对于身边一丝一缕的以太流动都十分敏感。
所以必须要隔开。
做完这一切,李察才在桌前坐下。
看着作业,他把字面意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夜里有声音叫名字,别应,叫的那个是冒充母亲的脏东西。
班上多数人,交上去作业大概都是这一层意思。
李察没在这一层上多停留,他将【博闻】铺开。
这一类“夜半应名”的禁忌,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碰见了。
早在矿井底下就遇到过了。
北地小镇虽和他远隔着几百里地。
但禁忌是一样的。
不过,这也还是字面一层。
李察把【思辨】的侧灯打开,在这八句里寻找承重梁。
第二句“我在床边唱歌儿”。
应理解为,唱歌的“我”在床边。
第五句“不要应不要应,妈妈还在煮茶”。
这里是,“妈妈”在灶上煮茶。
写到这里,李察的笔尖稍稍一停。
不管是唱歌的“我”,在床边。
还是煮茶的那个“妈妈”,在灶上。
这么一首哄睡的儿歌,从头到尾都是以母亲的口气在唱。
可唱歌的人既然是母亲,为什么要一边管自己叫“妈妈”,一边又说“妈妈”在灶上?
人要么在床边,要么在灶上。
不可能一边在床边唱歌,一边在灶上煮茶。
除非床边的“我”,和早上的“妈妈”不是同一个人。
李察的脊梁冒出一股冷意。
他继续往下看。
第六句。
“小宝贝,记得清,不是我也是我。”
班上多半人读到这一句,便会把它理解为“那个冒充的人,和我长得一样”。
但李察并非如此。
他的视线透过作业,落在了“定义权”上。
“不是我也是我”……
“不是我”,这意思是说它的来路。
它原来不是你娘。
“也是我”,说的则是名分。
你管它叫一声娘,它就是你娘了。
李察把自己的解读写了下来。
全都都用民俗学院体内的话来讲。
按理说,写到这里已经够了。
这已经符合民俗课的考察标准。
如果再往下写,那就是神秘侧的专业模型了。
或者是一些不能落到作业纸上的东西。
李察放下笔,靠在了椅背上。
晚风吹拂,梧桐叶刮得沙沙作响。
…………
周五上午,全班人的作业都交了上去。
厚厚的稿纸摞在讲台上。
克罗夫特从最上面的一份开始看。
一份大约用半分钟,看完就放在右边,再接着看下一份。
他也不点评,就这么一份接一份的看。
约莫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了,抬起了头,右手按在那已经看过的一沓:
“我先说一说这些。”
右边这一摞,是总量的三分之二。
“你们这些人交上来的作业,基本大同小异。
无非是说,这是训诫歌,夜里有诱声冒充母亲,不可答应。
这说的也对。”
班上有几个人松了口气。
“但是。”
克罗夫特话锋一转:“最开始我就和你们说过了。
这首歌的字面意思,就算是三岁小孩听完了都懂。
而你们交上来的这些,就是三岁小孩听完会说的话!”
克罗夫特嘴角有些讥讽:“一字不多,一字不错……
它说‘等天亮再应’,你们就信了天亮能应。
你们这不是读它,你们这是听它的。”
那几个刚刚松了口气的学生,顿时又紧张起来。
李察暗暗摇了摇头。
学者干的活,从来都不是读字画。
克罗夫特在右边一沓里翻了一下,找出了一份作业。
“菲利普斯。”
他眉头拧着,点了名。
菲利普斯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你是这些人里最会省事的。”
克罗夫特把稿子翻过来,给全班人。
当然,上面一共没几个字。
“此为哄睡儿歌,劝小儿夜半早睡、勿应窗外声响,以免受凉。”
克罗夫特将稿子拍在桌上:“其他人到底还是能认出来这是个脏东西。
你倒好,连脏东西都省了。
你这一肚子的奥维德,读《变形记》的时候眼睛锃亮。
但一落到正经活计上,你连‘夜半有人在叫’这几个字都懒得多看一眼。
菲利普斯先生,你是究竟是来研修的,还是来养老的!”
“是……”
菲利普斯坐了回去:“不过至少我写的是真的,我妈也总是让我早点睡呢……”
教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克罗夫特把右手边的那些,全都推到了一边。
剩下的,不足十份。
“这些,起码还稍微往字面下挖了挖。”
他挑挑拣拣,最终只剩下三份,然后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
“蒙塔古。”
金发青年站了起来,姿态从容。
“你这份……”
克罗夫特将稿子展开:“挑不出毛病。
‘灶妇变’你也认出来了,你还能说清楚是从第几句读出来的。
掖被角的那个妈妈,前面手是暖的,后面手是凉的。
暖手的是真娘,凉手是假的。
然后……你还顺着往下,把整套都理清楚了,夜里别应、熬到天亮、熬到那只暖手回来,才是真娘。”
“创口、机理、防法,这些你一样都不缺”
克罗夫特放下稿子:“是一份标准答案。”
蒙塔古微微颔首,坐下了。
克罗夫特:“威廉姆斯。”
李察站了起来。
班上有几个人视线随之飘了过来。
他们很好奇,这位天天被副教授单独拎出来挑刺的人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