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那户人家的女人进屋拿灰耙把灶膛拨开。
东头第三家只住着一位老太太,九十一岁,耳朵早就聋了。
老妇人进去说了三遍她都没听懂。
等她终于明白那一盆火要浇掉,她把两只手撑在灶沿上不肯让开。
她哭起来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
“她说什么?”李察问。
“她说她这辈子没让家里的火死过。”麦克菲伊说。
“她嫁过来那年是她婆婆把火交到她手上的,她婆婆是从她婆婆手上接的。”
“中间隔过霍乱,隔过牛瘟,隔过一八一四年那一场烧屋。
那年她婆婆抱着块红炭,在雪地里走了九英里。”
白发巨人蹲了下来。
那颗几乎顶到屋梁的脑袋,在老太太面前矮了下来。
他说了很长一段。
说到一半,老太太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然后她自己让开了,自己把水浇了下去。
九点,全村没有一处火。
然后开始最原始的拉木头取火。
老规矩要九个男人,村里凑不出。
最后站上去的是四个女人、三个老头、一个十四岁的男孩还有李察。
绳一拉木头就转,转起来的声音干巴巴的跟磨盘一样。
转了二十分钟,什么都没有。
三十分钟,还是什么都没有。
男孩的手掌先破了,血蹭在草绳上。
他没吭声,换了个握法接着拉。
“跟着捶布的拍子。”老妇人在旁边喊。
她自己起了个调八个女人一句领一句和。
拉绳的九个人跟上了。
李察把凝镜法压了下去,看见那点节拍又立起来了。
推到不知道第几十下,一缕烟从木头缝里冒出来。
九个人手上力道没变,绳照旧一来一回。
老妇人蹲下去,把早备好的干苔藓凑到那缕烟上,用手拢住吹了两口。
火起来了。
那一点火比李察见过的任何一点都小,小到随便一阵风都能带走。
老妇人用两只手把它捧起来,捧进早架好的柴堆里。
柴堆烧起来以后,牛从烟里赶过去。
等到烟散尽,各家来取火。
十点半,十七户屋脊上重新开始冒烟。
一户一支,全从那一处分出去。
长板架在坡下背风的平地上。
女人们摊开呢子,压平等着。
当地牧师站在离长板十步远的地方,两只手背在身后,从头到尾没有坐下。
他下午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这是异教的把戏。
但说完那句后,他却没有掉头就走。
牧师走过去把石头挪开,将第一页名单拿了起来,自我催眠般喃喃自语。
“念名字不是巫术。”
“念名字是替死人做的事。”
他清了清嗓子。
“帕特里克·多兰。”
八个女人一起捶了下去。
她们跟着念了一遍,那三个音在她们嘴里滚了一道。
“布里吉特·多兰。”
板上又是一下。
“童,女,一岁零两个月,多兰。”
这一句下去,长板那一头有个女人的手慢了半拍。
老妇人起了调,把这三个名字唱进那支等船的调子里。
那个赶邮车的姑娘脚边篮子里孩子醒了,哭了起来。
她一边唱一边用鞋跟去磕那只篮子,节拍跟木槌落下去的节拍一样。
孩子哭了一会儿,不哭了。
李察站在半坡上,忍不住看了眼篮子。
“那孩子往后大概睡不惯安静的地方。”
那八双手起落得整整齐齐,稳稳当当的。
名字是外乡名,调子却是本地调子,但凑一起却起到了足够的引子作用。
他把灵视打开,看到了帷幕后的景象。
草和石楠没了,风还在,但风里味道换了。
泥炭的甜味退下去,涌上来的是海水和舱底那种湿了三个月没干过的羊毛。
西边那条归途已经上来了。
它从海里升起来,离水面一人高,平平地铺进这片坡地。
路上排着队,一个跟着一个,走得不快也不慢。
队伍最前那一个,侧过脸开始听了起来。
李察没有再去关注更多他和旁边的凯瑟琳对视了一眼,两人各自前往自己应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