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份,第七份也是如此。
每一步都精确到了他的死穴位置。
李察将这七份资料从头到尾的复盘了一遍。
前三份还好,是从别的副教授那里出的。
只针对了他在课堂上露出的短板,还算比较好解决。
但是后四份就是小姨出的了。
角度刁钻到极致。
完全超纲。
“不愧是亲小姨啊……一点情面都不留。”
李察苦笑一声,将材料放在了桌子左边。
他动手给自己泡了一壶浓茶,然后又把那只写不完的墨水瓶放在上面。
抽出钢笔。
奋战!
…………
次日中午,食堂。
李察端着饭盘找位置。
菲利普斯坐在食堂的角落,面前还有一本闲书。
熟悉的《变形记》
旁边还有装材料的信封。
盘子和杯子的中间,有几张纸歪歪扭扭的从信封里露了出来。
差点就被面包渣埋了。
看这样子,估计只拆了一半。
“你的那份做了吗?”
李察在他对面坐下。
菲利普斯头也没抬眼:“随便翻了翻,不过出的不错,挺有意思的。”
李察:“有意思归有意思,你打算什么时候做?”
菲利普斯抽出一页:“这急什么,又不会收上去批,看看就得了。”
“菲利普斯。”
李察放下了叉子,认真的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这种不收上去批,也不打分的东西,很有可能更重要?”
听见这话,菲利普斯终于把自己从变形记里拔出来了。
李察压低声音:“你把你的题拿出来,咱们俩对一对。”
菲利普斯将信封里剩余的纸抽了出来,放到李察前面。
李察看向它们。
菲利普斯拿到的材料里,有两份都是考的校勘。
这是他最拿手的科目,题目的难度被拧的极高。
另一份是史学分析。
这恰好是菲利普斯在上小课的时候,答得最随便的题。
还有三份则是铭文学和仪式语的混合体。
专门针对“抄去年范本”那一科的真实水平。
剩余的最后一份……
李察惊讶的发现,考的竟然是一道修辞学的实际应用。
这道题,菲利普斯大课的时候根本没被点明考过。
但是,李察清楚记得。
有一次课间闲聊,菲利普斯随口和自己讲过他对于法律文书修辞的看法。
他讲了两句很有见地的话。
虽然没有延伸开来说,很快就被他拿一个笑话岔开了。
但是,当时有人把那两句话听进去了。
看完后,李察将菲利普斯的材料还了回去:“你的题和我的题完全不一样。”
菲利普斯好奇道:“哪里不一样?”
李察:“我的七份里,有四份是我小姨出的,完全是对准我的死穴来的。
而你的里面,是把你课堂上每次偷懒的痕迹记住了,针对这个出的题。”
菲利普斯表情微变,他慢慢坐直了:“这么说,这是一人一份的定制?”
李察:“没错,人手一份。
这些副教授联合了起来,给特殊班的三十来号人,每个人都单独出了一套题。”
菲利普斯的眉头微皱,然后又松开:“那这得费多少工夫?”
“谁知道。”
李察摇了摇头:“但他们既然肯花这个工夫,你认为他们不会再花一点时间看吗?”
下午第一堂课之前。
李察就去找了凯瑟琳。
凯瑟琳正在教室的角落里低头做题,那些信封的材料在桌上摊开。
李察瞥了一眼:“你的题也是定制的。”
凯瑟琳抬起了头,灰绿色的眼睛中并没有意外:
“我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她继续说:“出这一组题的人,读过我在课堂上写的所有答卷。”
? 第252章 回甘(月票加更31)
接下来两天,宿舍楼里灯火通明。
特殊班这三十来号人,绝大多数都在埋头苦干。
有人在食堂里吃着吃着就把盘子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几张纸来翻;
有人课间都不出去了,趴在桌上啃自己那份。
也有几个例外,菲利普斯是其中之一。
李察周四晚上路过他那间宿舍,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发现菲利普斯靠在枕头上正读一本新换的闲书。
那份材料搁在床脚,上头压着一只空茶壶。
“……你到底做了没?”李察忍不住问。
“翻了。”菲利普斯继续看着手里的闲书。“认真翻了。”
“翻了和做了不一样。”
“我知道。”
菲利普斯把书合上,朝李察看了过来。
“你说的那些我都想过了。”
“这帮老家伙花了那么大功夫给每个人量一套题,肯定不是闲得慌。”
“他们在看谁会自己把短板补上,谁只是把题翻了一遍就扔到一边。”
“那你看明白了为什么还不做?”李察挑了挑眉。
“因为我确实不太想做。”
菲利普斯把故事书搁到枕头旁边。
“你听我说完。”他朝李察抬了抬手。
“我这个人,校勘做得不差,修辞嘛也还凑合,别的科只能算中等。”
“他们给我出的那几道题,我认认真真做完了,大概能做对六七成。”
“剩下那三成,我知道自己哪里不行,心里都有数。”
“可我做了又能怎么样呢?”
菲利普斯朝天花板看了一眼。
“做完了,我的短板确实补上了一点。
可补上去那一点,够不够让我从‘中上’变成‘优秀’?”
“应该不够。”
“那就是了。”他把手盖在自己脑门上。
“李察,我不是你。
你什么都想做到顶尖,什么缝都不想留。
你是暴风雨里划船的埃涅阿斯,有那个本事,也有那个劲头。”
“我没有,我这辈子只想混个讲师,安安稳稳地读自己想读的书。”
“你真觉得这样就行了?”
“你是在问我这辈子就想这样了?”菲利普斯笑了一下。
“李察,你知道奥维德写的《变形记》为什么好看吗?”
李察看着他。
“因为里面每个人都在变。”
菲利普斯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
“有人变成月桂树,有人变成石头,有人变成星座。”
“变形并不是终点,变形是一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