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一根从地基深处伸上来、挂在他身上的松松的线。
这是挂在整座城上。
“神秘侧的人,挂得更亮。”麦克尼尔夫人的声音冷下去。
“你、我、温特沃斯、赫顿先生……我们身上有回路,有以太,在那张网上比寻常活人亮一百倍。”
“被‘应’的优先级,也高一百倍。”
她看着李察。
“如果我们现在跑出城。”
“离了城里这一片分驻办的封印,各家行会从业者互相撑着的那一点底子……我们就成为了黑地里离群的一根蜡烛。”
桥洞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煤车碾过,铁轮在轨道上磨出一声长长的尖响,远了。
李察睁开眼睛。
“所以它不怕我们知道,知道了也跑不掉。”
“是。”
“它告诉我们,是想让我们慌。”
李察的语气很平淡。
“慌了,乱了,就更好收。”
麦克尼尔夫人看着他。
“你倒是看得明白。”
………………
老比格留下的手书里,有一条写得格外详细。
“女性浮尸,约四十岁,实际年龄难辨。
在水中浸泡过久,组织已半皂化。”
“此人不是近期落水,从皂化程度推,在水里‘待’了不止十年。
可尸身始终未腐尽,也没有散架……不符合正常生理现象。”
“疑为被‘钉’在水底,长期充作某物之锚。”
最后一行,老比格的字迹忽然乱了一下。
大概是写到此处停了笔,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写。
“这个女人叫莉齐,我认得她。”
“请不要……让她再被浸在水里了。”
李察把手书合上。
回到分驻办地下尸检处时,天已经擦黑。
麦克尼尔夫人搬出一具被处理过的尸身,盖着白布。
她掀开白布。
李察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一瞬,又收回来。
水浸了太久的尸身,不好看。
可老比格替她收拾得很干净。
头发拢到了脑后,左手腕内侧那枚炭笔笑脸很清楚。
是用新的炭笔补的。
老比格临死前,把这枚画了多年前的笑脸又描了一遍。
“这个笑脸,最早也是比格罗给她画的。”麦克尼尔夫人站在台子另一头。
“您认得她?”李察问。
“算知道一点。”麦克尼尔夫人的目光落在莉齐腕子上那个笑脸。
“帝都南区茶馆里跑堂的小妹,比格罗那时候刚进师门没几年,两个人……处过一阵。”
“她得了肺痨,人就没了影。”
“后来比格罗主动从帝都申请,调到布里斯顿来。”
麦克尼尔夫人说。
“我那时候不明白他图什么,放着帝都不待,跑到这种灰扑扑的工业城来。”
李察把手搭在莉齐腕子上。
灵视从指尖沁出去。
她的肉身早就停了,可灵视往深处走,走到回路那一层……身上还连着一根线。
极细,极淡,往黑沟那个方向延伸,沉到水底下不知道什么地方。
她不死不活地被钉在了水里。
被人当成了一颗锚,用了十几年。
“她是个善良的姑娘。”麦克尼尔夫人忽然说。
“比格罗当时和我说过的,茶馆里有客人欠了茶钱,她从不去要。
冬天门口要饭的小孩,她偷偷给塞过面包。”
麦克尼尔夫人把白布重新盖了回去。
“她生前是个善良的姑娘。”
“死后被钉在水里,做了十几年的锚。”
“今晚,该让她睡了。”
………………
老比格的手书里,记着莉齐捞起的确切点位。
黑沟流过北区的那一段,有一处旧水闸。
水流到那里打了个旋,什么东西落进去都会被旋到闸底。
第二天一早,李察和麦克尼尔夫人去了那处水闸。
黑沟不宽,五六米宽的一条污水沟,从北区的工厂里穿过来。
沟水墨黑,浮着一层油花,泛着煤焦的腥气,工人才管它叫黑沟。
闸口边上有几个早起的工人在歇脚,蹲在沟沿上抽烟。
李察走过去,递了根烟过去。
“几位师傅,跟你们打听个事。”
那几个工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接了烟。
“这条沟,有什么讲究没有?”
蹲在最边上的一个老工人,把烟点着吸了一口。
“黑沟啊。”他朝水里啐了一口:“黑沟收人。”
“收人?”
“落进去的,捞不上来。”老工人说。
“前些年有个学徒,夜里走这边过一脚踩空掉下去了。沟水才到腰深,淹不死人的。”
“可他没上来。”
“第二天捞,捞到闸底,人都泡白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工人接了话。
“不光收人。”他压低了声音。
“晚上有时候你从这边过,能听见水底下有人数数。”
“数数?”
“一、二、三、四……”年轻工人比划着。
“一直数,数到几十,又从头数起。”
“还有喊名字的。”老工人吸了一口烟。
“喊得清清楚楚,你的名字,你爹娘的名字,你死了兄弟的名字。”
“你要是回头应一声……”
他没说下去,又往水里啐了一口。
“反正我们晚上从不走这边过。”年轻工人说:“宁可绕远路。”
“年轻人可能会觉得是迷信。”老工人把烟头摁灭在沟沿上:“老辈人传的瞎话。”
“可瞎话也得信。”年轻工人嘟囔:“黑沟收人是真的,我亲眼见过捞上来的。”
几个工人歇够了,起身往工厂去了。
李察站在闸口边上,看着那一汪墨黑的沟水。
水底下有人数数,喊名字。
应一声的,就再也上不来。
这大概不是迷信。
被钉在水底的死者是应声会的锚,在“应声”。
莉齐在水里数了十几年,喊名字的也是莉齐这样的人。
他抬起头,顺着黑沟流向往北望。
老比格的地图上,这处水闸是十三个红点里的一个。
也是整张网的转点。
运河、黑沟、那十三个点位……全在这一处打旋往整个北区漫出去。
“这条河。”麦克尼尔夫人站在他身边。
“也是比格罗这些年里,常来坐的地方。”
李察转过头。
“他常来这里?”
“他自己跟我说的。”麦克尼尔夫人望着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