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有这层关系,信物才顺着这条线递到了她手里。
关于巴德尔,霍洛威女士跟她交了底。
首座那位最忌惮的恰恰是这个金灿灿、笑呵呵的家伙。
一个谁也碰不着的人坐在桌上,是颗钉子。
洛基最擅长设局害人,但火铁水毒都伤不着的人,你拿什么去算计他?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攒到现在已经摸到了大精通的边。
真等巴德尔突破大精通,洛基更压不住他。
海拉也烦他,满桌死人归自己收,独独这一个落不进她那扇门里。
两位都想这颗钉子拔了,可都不想自己动手。
于是顺着霍洛威女士的线,这任务被交给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刚被引进来没几个月的姑娘。
成功了,他们多了一颗能借力的好头,还少了个心腹大患;
失败了,也不过是顶上再多一颗无关紧要的头。
霍洛威女士还跟她讲了最后一句。
“挑别的座位,杀了也是白杀。”妇人的指尖点在巴德尔那个名字上。
“但这一个你杀了他、坐进他的位子,把他攒下的那一身力量继承……能替你补上一截。”
补什么,莉莉安心里清楚。
深渊之道登得快,掉东西也掉得狠。
寻常人几十年才掉的暖与味,她这半年里就在一样一样地掉。
最要命的是,连她的根基都在跟着一寸一寸地朽。
而巴德尔,他是这座厅堂里最完好的一个。
万物起誓的无伤之身,诸神里最受宠的那一位,火铁水毒都在他身上落不下一点痕。
光明,完整,从未被损过分毫。
把这样一身力量继承部分,正好填她那被深渊蚀空了的根基。
这是霍洛威女士替她挑中巴德尔的关键。
也是她自己甘愿来做这把刀的原因。
一把刀只要还能往前递,那就说明还有价值。
少女要进行换位战,先没急着挑神名。
这座厅堂的规则是挑战前,候补者可以先点亮自己神名。
借一缕千百年沉下来的认知,给自己添几分力量。
可神名是双刃剑。
每一个神名都有来路,有光鲜,自然也有短处。
你把名号亮出来,力量是有了,短处也暴露了。
巴德尔就是现成的例子。
他亮了神名,满身的护身亮给所有人看。
可那株没人放在眼里的槲寄生,也跟着挂在了他头顶上。
莉莉安要赢这一场,不靠借来的力。
靠的是她署了名的奇物,和她这一双手。
“今晚,有人想上位。”
高椅上,洛基抬了抬手指,隔着大半座厅堂,点向站在角落里的那个影子。
“旁观了一整个夏天的新人,今晚她想坐下来。”
莉莉安朝高椅的方向,欠了欠身。
“坐下来,得有人让出位子。”
洛基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慢悠悠的:“她挑了在座的一位。”
“说吧,你挑了谁。”
莉莉安开了口。
“巴德尔。”
厅里静了一瞬。
随即,芬里尔从狼嘴面具底下闷出一声笑;
提尔铁灰面具朝莉莉安转了过来;
海拉那半张活人半张死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最末那把椅子上,弗蕾娅蘸着碟子的指头停了。
那张暗金面具底下,女人眼神冷了几分。
当年第三把椅子是她的,是巴德尔把她从那把椅子上拽了下来。
按规矩,败下来的人该吊上顶去做一颗头。
可她那一身司爱、司战、司巫术的神职太重要。
做一颗头太可惜了,留个活着的女巫在桌上,对高椅那位更有用。
于是洛基破了一回自己的规矩。
她没死,却被一把推到了最末。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盼着。
盼着有一天把她从椅子上拽下来的那个金灿灿的家伙,自己变成顶上一颗头颅。
巴德尔本人先是怔了怔,随即笑出了声。
“我?”他把搭着的腿放下来,金发晃了晃。
“就你?一个连名号都不敢亮的家伙,也想坐我的椅子?”
他笑得很真,没有半点恼怒。
“你一直站在那里,我连你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过。”
巴德尔站起身,金光满身:“你知不知道我这个神名意味着什么。”
莉莉安没答。
“万物都对我起过誓。”巴德尔伸出手,掌心朝上。
他一字一句地说:
“这座厅堂里,没有一样东西能在我身上留下印子。
芬里尔咬不动我,提尔砍不动我,连弗蕾娅的巫术都钻不进我的皮。”
他说着,目光从桌上几个人脸上扫过去。
没人搭话,也没人觉得这一场有什么看头。
巴德尔最后把目光落回那个灰白的影子上。
“你拿什么碰我。”
莉莉安还是没答。
高椅上洛基的声音,又漫了开来。
“规矩,你们都知道的。”
洛基的声音里只有看热闹的戏谑感。
“一方不死,这一场不算完,我们这里不收活着走出去的输家。”
“开始吧。”
莉莉安默默将自己的针藏在手心里。
那针通体泛着一种说不清的苍白,针尾还缠着青绿。
这是她的署名奇物,也是母亲传下来的遗物。
深渊之道加上学者方向,让她获得的能力既是“做成”,也是“赋予”。
署名后,奇物让她能把一样东西的“本性”从那东西身上剥下来,养进针里面。
莉莉安花了整整一个夏天,养这根针。
她知道巴德尔唯一的弱点,那株被漏掉了誓言的槲寄生。
可她也知道光有槲寄生,远远不够。
这些年,拿槲寄生去试巴德尔的不止一个。
巴德尔专门针对这个弱点堆起了厚厚的无形护甲。
寻常槲寄生削成镖也好,磨成箭也罢,连最外那层护甲都穿不透。
所以那些人,一个一个都败了下来。
而莉莉安不一样,她整个夏天一直在磨她的针。
这一根针现在有了两样东西:穿透,以及被融入进去的“槲寄生”特性。
巴德尔看着对方站着不动,有些不耐烦。
“既然不肯亮名号,那就这样吧,你自己挑的。”
他朝莉莉安伸出手。
一道光束朝她压来,要把她连人带幕布掀翻。
这光束,懒散又随意。
他甚至还没打算真杀这个候选者……先羞辱,再处刑,是他玩惯了的把戏。
高椅上那位,正不动声色地往自己火盆里添着柴。
他是诳骗者,在其影响下,巴德尔根本看不出莉莉安底细。
看不出杀机,只看见一个不自量力的从业者。
最末那把椅子上,弗蕾娅的巫术也无声无息渗了过去。
巴德尔有万物起誓的无伤身,这是名号给他的力量,代价也藏在这里。
名号坐得越久,这份“无须设防”就刻得越深。
芙蕾雅把本就刻在其骨子里的“无须设防“,在这一刻再次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