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教授把钓鱼线又放回了水里。
“唯一管用的就是你自己别停,靠自己行动来找路。
走错了,退回来再走。”
李察把笔记本合上了。
如果这段话不值得被这样加密,那写它的人是吃饱了撑的么?
这三句话或许在某个自己真正迷失的时候……会变得比任何术式都有用。
“这个也拿来吧。”莫蒂默朝草地上的圣徒像努了努嘴。
李察把加洛林圣徒像递了过去。
莫蒂默把铜像翻到底座,扫了那行铭文。
“这是一段封圣仪式的记录尾声。”
老教授弯腰在泥地上写了几个字母。
那些字母的形态和现代拉丁字母差了不少。
圆弧更多,竖画更短,一排弓着腰的小矮人站在一条线上。
“加洛林时代的封圣仪式,和现在教会搞的那套不一样。”
“现在教会封圣,是一群红衣主教凑一起开会投票。
投完票发一道敕令,全国教堂把新圣徒画像往墙上一挂就算封完了。”
“那时候不是。”
“那时候封圣,是真的把死去圣徒的‘名’刻进器物里,让器物成为圣徒在物质界的代言者。”
“仪式最后一步。”
他的指尖停在了书卷中间某一处。
“就是给圣徒的名‘上锁’。”
“上锁?”
“你看这里。”
李察凑过去,把灵视精度拉到了极限。
那一处的笔画里面,有一个极小的结。
“这个结。”莫蒂默的手指在那处上方悬着。
“就是锁。”
“仪式结束后,圣徒的名被锁在器物里面。”
他把铜像转了转。
“谁要是有本事把这个结解开……”
“名就出来了。”
“嗯。”莫蒂默点头。
“出来了你想怎么用,取决于你自己。”
李察把铜像接回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老教授又补了一句。
“加洛林时代封圣仪式所锁的‘名’,绝大部分是地方性的小圣徒:
某个教区里替人治病的修士啦,某个村子里赶走瘟疫的修女啦……”
“他们的名拿出来也就是一段祝祷词的效力。”
李察又想起了波洛克讲师的那堂课。
“教会几百年来一直在把仪式用语‘拔牙’。”
“可如果有完整保留了原始锋芒的封圣仪式祝祷词,被锁在一尊加洛林铜像里面谁也没碰过……”
莫蒂默看着他。
“你在想,教会拔了几百年的牙有没有可能漏掉了一颗两颗。”
“是。”
“当然有可能。”老教授把杯子端起来。
“可你得先把结解开,才知道里面那颗牙还在不在。”
“而且就算在。”他喝了一口:“加洛林小圣徒的牙能有多锋利?”
“比拔了牙的锋利。”
“那倒是。”莫蒂默把杯子放下来。
“总之看你自己吧,我不插手。”
李察把铜像收好了,没有再往下说。
万一呢?
这种万一值得他花时间去解那个结。
最后一样是德墨忒尔的陶碗。
碗一摆出来,莫蒂默有些感兴趣了。
“这个年代最久,碗壁里那层老以太腌得透透的,碗底那圈刻痕的以太……嗯,两层。
底下那层和碗壁一样老,上面覆了一层新的。”
莫蒂默弯腰把碗翻了过来,碗底朝天。
“你看这里弧线代表土,直线代表嘴。
弧线在上直线在下表示‘土下有口’。”
李察凑过去。
“再看这一段。”莫蒂默的手指往右移了移。
“这几个符号连起来读‘口中有舌’。”
到了最后一段,老教授的手指从碗底收了回来。
“后面你自己试试。”
李察把灵感贴了上去。
他照着教授刚才指的走法,把前半段节奏找到了。
“舌尝谷味……知我敬意……”
他把灵感往更深处推了推。
“便不吞我的孩子。”
最后五个符号落定的时候,碗底那段以太振动频率忽然降了一截。
李察把灵感收了回来。
完整的短祷在他笔记本上写了下来:
“土下有口,口中有舌。”
“我将谷粒置于碗中,碗置于土上。”
“舌尝谷味,知我敬意,便不吞我的孩子。”
这是一段召请。
三千年前农人跪在刚播完种的田埂上,把第一捧谷物放进碗里念这段话。
话的意思大约是:请地底下那位上来尝一尝。
德墨忒尔的田应该就在薄弱点。
薄弱点在变薄,渗透出来的以太被这只三千年的老碗吸了进去。
短祷被唤醒了,它在试图完成它原本的职能:召请地下之物上来,享用碗中谷物。
可三千年前接受献祭的,是那些和人类农耕共生的朴实“土地之灵”。
三千年后的帷幕生态,已经和当年完全两回事了。
如今碗底那段短祷再次发出召请……爬上来的是什么,谁也说不准。
李察把碗重新装回陶罐里,用粗盐封了口。
他把鉴定报告折好,连同陶碗一起重新封进了陶罐里。
回头用灵界信使发给德墨忒尔就行了。
河面上那根钓鱼线又恢复了一动不动的状态。
莫蒂默重新把毡帽压了下来。
“还有事没有?”
“没了。”
“那就走吧,回去好好念你的书。”
李察背起帆布包,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
莫蒂默还坐在那块石头上。
钓鱼线垂在灰绿色水面上,一动不动。
? 第343章 预知梦(月票加更14)
从运河边回来的路上已经过了下午四点了,学院区主路上没什么人走动。
李察把帆布包拎在手里,步子走得不急不慢。
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的三份收获。
迷宫残片给了他三句正确的废话。
加洛林圣徒像给了他一把被锁住的牙。
德墨忒尔的碗给了他一张三千年前的旧饭票,以及“饭票上那张嘴已经换了主人”的坏消息。
三样东西各有各的用处,也各有各的麻烦。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