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出来的那一刹那,它们就不再属于洛基了。
“麦克菲伊!”洛基低吼。
他动用了刚吞下的全部力量,火与骗术、混乱与变形,一股脑朝那张字网砸过去。
大厅里的诳焰全灭了,黑暗里莉莉安只能靠鸦眼看。
她看见洛基那身饱满的以太,正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抽。
麦克菲伊站在原地没动。
猎月传统的学者从来不追着猎物跑,他们布好陷阱,念好名字,然后等。
月亮不需要去追谁,它只要照着,影子自己就无所遁形。
“提尔!”洛基喊。
那只独手的战神扑了上去,以太浓得几乎滴血。
麦克菲伊侧过身,让开了这一扑。
空着的那只手,在提尔扑过的轨迹上补了一个符。
提尔这个名字本来就象征断手,现在又添了一笔下去,把提尔仅剩的手也从名里划掉了。
战神连着他借来的名,一起散了。
弗蕾娅想跑。
她金红的光尘还没撒开,就被那张越铺越大的字网兜住了。
海拉本就是半个死人,麦克菲伊的字网扫过她的时候,她那活着的半张脸也慢慢淡了下去。
莉莉安缩在斯卡蒂的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她攥着藏在袖口里的针,浑身发抖。
芬里尔这个倒霉蛋已经彻底死了,其他人也都被击散了,虽然没死但也都去了半条命。
只剩洛基和莉莉安。
洛基被那张字网缠得死死的,他吞下去的一整桌名字,正被一个一个地抠出来。
他往外掏,掏出的却不再是力量,是空。
“你以为别人吃饱了能吐点骨头给你。”麦克菲伊讥讽着。
“在坐上这把椅子的时候,你就已经是别人的盘中餐了。”
他把最后一个符,落了下去。
洛基连人带那身吞满了神名的以太,一起淡进了黑暗里。
大厅塌了,那些挂着假火和空盏的墙全化成了雾。
莉莉安从斯卡蒂的椅子上被掀了下来。
她跌坐在一片虚无里,四面都是散尽的雾气。
麦克菲伊的身影,穿过那片雾朝她走了过来。
莉莉安把针攥得更紧了。
这位教授刚刚把一整桌得了达人注视的人,像划掉一行错字一样划掉了。
她只是个刚坐上椅子不久的从业者,知道自己跑不掉。
麦克菲伊在她面前站住了。
白发巨人低头看她,看了很久。
莉莉安等着那道白痕落到自己身上。
“斯卡蒂。”麦克菲伊开口了,用的是她那个借来的神名。
莉莉安的呼吸屏住了。
“你这个名字,是你自己去拿的,还是别人塞给你的?”
莉莉安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谎。
“……自己拿的。”她声音很小。
麦克菲伊盯着她袖口那根针,又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
那双眼睛里蒙着的东西,他见得太多了。
深渊的甜,会在人眼睛结一层这样的膜。
“你母亲是不是在疗养院里,往那扇门里看进去就退不回来了。”
莉莉安浑身一震,随后也不觉得奇怪。
这位教授能读出一整桌的名字,读一个女孩的来路大概也用不着费什么力气。
“……是。”
麦克菲伊轻叹一声,那只满是茧的手没有落下。
莉莉安睁开眼的时候,那片虚无已经在退了。
她被一股力量托着,往帷幕这一面浮回去。
浮回去的最后一刻,她看见麦克菲伊弯下腰,从这些人散尽的地方,捡起几样东西。
莉莉安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少女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够那根针。
针还在。
莉莉安坐在冰凉的床板上,抱住了膝盖。
她想找个人说。
可这些话,她能对谁说?
她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和她共用过一张书桌、剥骨头的时候从不多问的少年。
不行,自己已经走了另一条路了。
这条路上,没有回头的选择。
………………
莫蒂默教授捧着那只磕了嘴的茶杯,从走廊尽头慢悠悠地踱过来,帽子歪戴着。
看见门口坐着的李察,他脚步没停。
“又是你。”
“教授。”李察站了起来。
“你小姨说你堵我两天了。”莫蒂默把办公室的门推开。
莫蒂默在他那把旧扶手椅上坐下,给自己续了半杯淡得没颜色的茶。
“说吧。”他抿了一口。
“你这次没带东西来给我拆,脸色又这么难看,看来是碰上真正的麻烦了?”
李察把门关上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叠东西。
那是他这些天,一点一点攒下来的线索。
老教授听完前因后果,把茶杯放下了。
“阿什福德家那一辈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
莫蒂默看了他一眼。
“你外祖父应该都跟你说了。”
李察点点头:
“他说逆猎之礼是疯了才会做的事,具体仪式他不肯讲。”
“他不肯讲是对的。”莫蒂默摇了摇头:“那是猎手干的,你学不了。”
“教授,我想知道的是……替换。”
李察说了自己的想法。
“那本册子上记着的名字,能不能……用另一样东西,把我外祖父的名字从那本册子上顶下来。”
莫蒂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半睁半闭的老眼里,没了那种装糊涂的浑浊。
“李察。”他说:“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
“我知道。”
“替换这条路,走得通。”莫蒂默说。
李察的呼吸屏住了。
“它有一个铁律。”老教授伸出一根手指。
“天平两边要平,你要把名字从册子上顶下来,就得往上摆够分量的替身。”
“分量不够,替不动。”
“分量够了,那替身就得……”莫蒂默顿了一下。
“真的去顶那个名字该去的地方。”
“这仪式,我做不了。”老教授把茶杯重新端了起来。
李察一下子感到有些失望。
“我是走典籍传统的老书呆子。”老教授抿了口茶。
“我能读它,能拆它,能告诉你它的骨架长什么样。”
“可这件事,光读明白没用。”
“它牵扯的是狂猎,猎月传统那一套‘猎与被猎’的规矩。”
莫蒂默站起身来。
“这件事,得找一个既懂猎月、又是大精通的人。”
“谁?”
老教授已经往门口走了。
“正好。”他回过头:“他今天也回帝都了。”
莫蒂默把李察带到了另一间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