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历本就模糊,又被他亲手净化过上面那道“对照诅咒”。
以太浸得极匀,里面什么身份痕迹都没有。
用它当匿名信纸,再合适不过。
而且它本身就是一面镜子,镜像残影落进镜子里天经地义。
李察没立刻动手,这种事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复。
他先盲写验证,让面板在书记状态下,转录一段他自己背得滚瓜烂熟的、彻底无害的文本。
就比如西塞罗《为穆雷纳辩护》的开篇。
服下那四味草药,他闭上眼把钢笔握在手里。
三分钟后,那层稠得发黏的水漫了上来,被召唤出的影子手开始动。
等麦克尼尔夫人早先教过的那套规矩把他从恍惚里拽回来,他睁开眼低头看纸。
纸上是《为穆雷纳辩护》开篇那一段,写得歪歪扭扭,一字不差。
他试着回想刚才的过程,一片空白。
他记得自己坐下、闭眼,再睁眼,纸已经满了。
中间那一段,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对书写过程零记忆,零回想。
李察把测试纸折好烧掉,灰烬冲进了下水道。
他从抽屉底层取出那面灰烬带乌铜镜。
镜面在煤气灯光下泛着暗铜色,冷冷地照着天花板。
封装规则他已经想好了。
第一层铅,以太传导性最差的常见金属,把振动模式锁死在镜面上出不去。
第二层粗盐,隔绝以太的老法子,和银粉精盐不同,粗盐是广谱屏蔽。
第三层骨,李察从暗格最深处取出了那枚曾外祖父的遗骨针。
骨针上刻着猎月传统的铭文,它本身就是一道猎手的封印。
把它贴在铅壳外面,等于给这个信封加了一道“猎场通行证”。
猎主打开的时候,会先读到铭文上那股熟悉的猎月气息。
三重壳封好后,只许猎主亲启,连两位教授都不得过手内容。
李察把所有材料准备齐了,铺在桌面上。
他没有去占卜,这时候占卜就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了。
他要把外祖父的名字从那本记着“该死”的册子上被叫起来,重新回到活人这边。
………………
外界的形势,正急转直下。
克拉拉的第三次下潜,是在一月二十七日的大潮。
那只从第二次下潜就开始漏的以太蓄能器,在这一次彻底罢工了。
海底一百英尺,看不见日光,以太场被海水压得畸形。
人在里面靠的全是背上那只蓄能器供着的一口气,蓄能器一停,她就成了一盏灭在深水里的灯。
救她的是表叔,那位小精通炼金工匠在替她打造装备的时候,往潜水服的夹层里塞了枚一次性的石肺囊。
克拉拉后来才想起来,交货那天,对方那张臭脸难得多说了一句:
“夹层里有东西,别乱抠,保命的。”
蓄能器停的那一刻,她按了下夹层。
石肺囊裂开,一口足够撑五分钟的以太涌进了她的肺里。
也就是在这五分钟里,她亲眼看见了“壁垒号”。
那是一记无声的白光,从她头顶正上方炸开。
海水把声音全吞了。她只看见光,水底一百英尺,忽然亮得像正午。
紧接着,是一场雪。
一场向下的雪。
碎木、军靴、扭曲的钢板、还有人……从海面往下,缓缓地沉。
八百多个人连同那艘钢铁巨舰的残骸,一起往海床上落。
克拉拉在水里僵住了。
最让她骨头发冷的,是那些沉到底的水兵。
他们没有挣扎。
一个人淹死的时候,四肢会本能地乱抓乱蹬,身体会拼命想浮上去。
这些落到海床上的水兵,一个都没有。
他们落了地,站了起来。
在海床上,一排一排地列好了队。
朝着某个方向,克拉拉顺着他们面朝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海床裂开了一道口子,他们排着队,行了一个军礼就鱼贯而入。
整整齐齐,一个接一个走进了那张嘴里。
有个年轻水兵在走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一百英尺深的海水,克拉拉觉得那一眼是冲她来的。
石肺囊里气快用完了,左耳嘭地一声鼓膜破了。
海水灌进去又冷又痛,肺开始烧,被以太灼伤从里往外地疼。
她想起了斯坦尼斯石环,想起了布罗德盖石环。
那些新石器时代的立石,几千年前就立在海边。
它们脚下压着的老封印虽然衰减了,衰减封印里总还留着一小片静水口袋。
那是以太被古老铭文压得极低的一小块区域。
克拉拉朝布罗德盖石环那个方向,拼了命地游。
游进那片静水口袋,她背后那些乱涌的以太终于够不着她了。
她扒着石环最边上那块立石,爬了上去。
天已经蒙蒙亮了。
奥克尼群岛的清晨,风大得能把人削成一张纸。
她趴在冰冷的石头上,左耳什么都听不见,肺里烧得说不出话。
海军的船,天亮后才赶到出事海域。
打捞了三天,官方给出的定性只有:无烟火药自燃。
克拉拉画的那张海床拓片,写的那份证词,全都盖了章归了档。
然后,消音。
八百多个本土家庭,同一天收到了丧讯,再叠上前线新一轮伤亡的长名单。
于是到了二月初,帝国宣布了全国代祷与哀悼日。
那份公报,李察在《帝都晨报》头版读到了。
“……值此国难与举国臣民,同哀阵殁将士与殉难军民。
特定二月十五日为全国哀悼日,全国教堂同刻敲响追思钟;
正午举国默哀三分钟,车马止行,工厂停机;
入夜各教区诵读圣诗,为逝者祈祷,愿彼等安息主怀……”
话说的特别庄重,盖着王室的印。
李察把报纸折起来的时候,记住了这个日子。
哀悼日定在二月十五。
那一天,全国教堂会同一刻敲响追思之钟。
千千万万的人会同一刻默哀、诵读圣诗、为逝者祈祷。
那是一张比留声机蜡筒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网。
降神铺子门口的队,已经排得和糖铺一模一样了。
凌晨五点天还黑着,裹着毛毯的老太太守在野灵媒门外。
哀悼日还没到,帝都已经在悄悄地变化了。
李察决定让《异闻辑·哀悼日特刊》,连夜赶印。
他给夏洛特拍了电报,又给道恩纸业、达克沃斯印刷厂各去了一封信。
道恩先生的回信最快。
“纸,我免费给你。”
信上只有一句正事,后面缀了半句:“就当我交你这个朋友的兑现。”
那句“算我交你这个朋友”是李察当初拒绝道恩家资助时,道恩先生撂下的话,现在兑现了。
夏洛特改稿改得又快又狠。
她把原稿里所有“亡者”全划掉了。
“改成客人。”她在退回来的稿子边上批了一行小字。
“亡者这种词一登出去,审查署当晚就睡不着觉,会给你扣一顶散布死亡恐慌的帽子。”
“改成客人,审查署睡得着,读者也记得住。”
李察看着这个改动,心里一动。
夏洛特说得太对了。
你告诉一位母亲你死去的儿子今晚可能会来,她会崩溃,会闹。
你告诉她哀悼日那夜,可能会有一位客人来敲门,她会害怕,但她说不定会照着你说的做。
害怕会让人照着规矩走。
达克沃斯厂通宵开机,滚筒一夜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