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随便来的一个陌生人,给他的东西比这一桌子人给他的回报还多。
想到这里,那只鹿角往洛基这边偏了偏,它身下的犬群已经开始动作。
第一头先扑过来咬他的肩膀,第二头过来咬他的腿。
然后紧接着是第三头、第四头。
等到群犬散开的时候,一滩湿淋淋的、血不拉几的东西就这么扑在霜上,已经分不清楚哪一片是肩膀、哪一片是大腿了。
只有那只搭在三步远的断手,全须全尾,成了这滩物件里唯一最完整的一件。
猎主的注视再次落下,白气从霜中升起,一缕一缕把那滩乱七八糟的东西重新拼到一起。
拼到最后,洛基若无其事地坐了起来,和挨咬前一模一样。
他扭动着刚拼好的下巴。
试了试发现还可以,就咧开嘴说话。
“您这手艺。”
他冲那个鹿角人影开口,语气里没带半点尊敬。
“比上次强多了,上次您把我的左耳拼到了右边。”
鹿角身影没理他,自己这一桌子的人基本上是养废了,出门一趟就让人连窝给端了。
“别这么看我。”
洛基又开口,脸上还是那种松松垮垮的懒散,好像刚才被群狗撕碎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话又说回来,还得您给我个说法呢。
凯尔特那一桌,您当初可没告诉我那桌碰不得。”
“您只说吞,在这场游戏中桌子之间互相吞是被鼓励的,吞的越多攒的越快。
这么多年来上一任的北欧吞过日耳曼,希腊又吞过黑土河,从来没人去拦。
凭什么我们去吞这一桌凯尔特,那个白头发的老东西就拎着一本书来找我们麻烦。”
霜地上其他几个受刑的同伴都竖起耳朵,这一个问题是他们全桌人都没想明白的。
猎主沉默了一会才开口。
“日耳曼那一桌神明早断了根,几百年没人再供了,希腊黑土河也一样。
他们都是被人从坟里挖出来的死神话,摆在桌上的旧骨头,这种旧骨头想怎么吞都行。
但凯尔特不是,盖尔高地那一带几千年了,历史和圣井都还在。
逢年过节还有山里老人对石头画那道斜线,那桌子背后连着的,是帝国本土还没死透的那一脉活信仰。”
洛基脸色慢慢变了。
“活信仰下自然有活着的守护。”猎主继续说着。
“盖尔高地的猎手家族,世世代代守着那些铭文。
那个白头发的老家伙就是守着这些东西的人之一,他来找你不需要讲沙龙的规矩。
沙龙确实是游戏,游戏有游戏的圈子。
但你把游戏玩到了圈子外,玩到了别人家门口,那就不只是团战了,这叫入室行窃。
主人回来打贼,不需要跟贼讲什么道理。”
洛基靠在砾石上半天没吭声。
他想起团战那一夜,对面那口锅里咕隆着的牛肉大麦,还有那些被劈的实实在在的柴火。
那时候他还笑话人家火烧的太老实。
原来这些火之所以这么老实,是因为有人在守着呢。
而且,猎主其实是转移了矛盾,它从未告诉过凯尔特那一桌还有这样的牵扯关系。
或许,它自己也弄不清楚洛基这一桌把人家全吞了,会不会招来报复。
它不告诉洛基这些情报,让他自己去试,最后无论结果是什么都能收好处。
如洛基心里盘算的一样,猎主展示了自己的战利品。
“不过你们吞了那一桌,我也确实得了些收获。”
猎主身后那支队伍的前列从中间分了开来,让出一条路。
路尽头,被犬群压着的几缕物件,正是上一桌被洛基吞掉的凯尔特残余。
达格达的木棒断了,只剩下半截窝在一只没了身子的手里。
鲁格的长矛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投石索。索口空着,什么都没兜住。
摩莉甘身上那些乌鸦只剩下三只了,趴在肩头一动不动。
布丽姬没有火,两只手捧着一团空气。
麦克菲伊当初拿走了一部分,现在残余的尸体和以太被猎主收了起来。
收进了自己的狂猎队伍里,废物利用。
洛基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不高兴。
原来左手倒右手,到头来便宜的还是眼前这一位。
“怎么?不高兴?”
猎主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压着蹄声。
洛基笑着:“高兴啊,怎么不高兴?您得了便宜,就是我们得了便宜。
我们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但话又说回来,按照狂猎的规矩,您还得为这一批人给善后才行,这不是又平白给自己多加了一堆工作?”
猎主不置可否。
随着他的意念操控,那些正在接受刑罚的几个人全部被放了下来。
“我给你们安排一个任务。”
洛基习惯性问道:“这次要我们狩猎什么?”
猎主从号角里吐出一缕极淡的白气。
在半空上凝出一面镜子,镜面上什么都没有。
“哀悼日前,有个小家伙给了我一样别人几百年都给不出的好东西。
给完了以后,他就从我面前消失了。
但我在他头顶上看到了一个形状,和这桌子间的游戏有关。”
好不容易从刑罚中被解除的几人正在地上粗喘着,听到这话,连喘气声都轻了。
洛基问:“什么形状?”
“双蛇杖,还有飞行鞋,你们应该都认得。”
霜地上没有声音,这个神名谁都认得,但也没人先开口。
洛基朝那面空白镜子走了几步。
“所以,你想要我们去找出这个人?”
猎主把缰绳甩了甩。
“算不上什么严格的任务,我不主动找他,绝大部分都是因为他背后那两位达人。
它们一起出手把我的标记给拦了下来。
你们有空就可以留意留意,能找到人更好,找不到也没什么。
他既然坐进了那张桌子,你们迟早会碰上。”
说完,号角吹了一声,几万匹坐骑的蹄子同时落下。
蹄声碾过这片冻得发硬的帷幕冻土,把霜面踩出两道长长的蹄印。
洛基站在原地,看着那支队伍从头顶碾过去。
等蹄声完全消失了,他才把目光收回。
“你们都听见了吗?”
几个人都还没回过神来。
“不要这么垂头丧气嘛。”
洛基在他们面前蹲了下来:
“比我被大狗一片一片撕成碎片要好很多吧?”
弗蕾娅脖颈那圈勒痕还是青的,她皱着眉。
“你难道没听出来?”
洛基还在把玩着掌心那点化了的霜:“听出来什么?”
“刚才猎主已经说了,那人背后站着两位达人。”
霜地上一下子安静了。
提尔也开了口:“这不对劲。”
“那些顶尖贵族的嫡子,面对自己家族的达人也得毕恭毕敬地供着,献祭从不敢怠慢。”
“他又凭什么能让两位达人替他作保呢?”
海拉那半张活人脸开始发白,她猜到:
“除非……那个人能够拿得出让两位达人都愿意出手的筹码。”
弗蕾娅也说了一句:
“猎主刚才自己说了,他拿出了一样别人几百年都给不出的好东西。”
几个人脸上因为刚受刑所生出来的颓丧,被更复杂的情绪掩盖了下去。
不仅是羡慕与嫉妒,还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自己这一桌人进沙龙的时候,哪一个不是走投无路?
斯卡蒂为了疗养院里的母亲,提尔、弗蕾娅、海拉这些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们积攒力量吞别的桌子,稍有不慎头颅就会被升起来,拿命去换一点往上爬的机会。
结果人家随手递出来一样东西,就能换来两位达人替他站台,
这中间的差距大到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提尔喃喃自语:“那人到底是谁?”
这一句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