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多少?”
“三便士。”她把柳条又弯了一圈。
“花贵了,城外那几块地今年种的全是菜。”
“也没人来买五朔柱了,往年城南那块空地上要立一根的,孩子们绕着跳。”
这一夜在帝国的老日子里本来是热闹的。
山头上要堆火,牛栏门上要用焦油画符;
屋里的女人这一夜不许纺线,铁器要摆在门槛外面。
“今年不立?”
“今年立不起来。”妇人把编好的一只放到脚边。
“抬柱子的都是壮小伙,得七八个,今年凑不出七八个。”
李察掏了六便士,把那只花环拎在手里往回走。
他回了阿什福德宅邸。
杰拉德在后院,手里拿着把小铲子在给那排冬青松根。
“外公,我有件事想跟您说一声。”
杰拉德把铲子插进土里,直起腰。
“讲。”
“四月最末那一夜,我要出去一趟。”
“天亮就回来。”
“去哪?”
“猎主给的那枚角。”
后院里安静了很久。
冬青叶子被风翻过去一层,又翻回来。
“进去说。”杰拉德说。
二楼那间嵌了铁铆钉的小屋,门在两个人身后关上了。
杰拉德在橡木桌后面坐下来,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上个月我跟你说什么了。”
“您说下不为例。”李察站着。
“但您还说了,哪怕说一句我在办一件事,办不成就没了也行。”
“所以我现在来说了。”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行。”
……………………
影子去那边要带的东西,赫尔墨斯面具是第一样。
帷幕后戴面具加成大得吓人,代价是被注视。
那一夜整片天上都是被注视的,多他一个也不多。
鹿角信物第二样,这是通行证,也是牙。
噬魂兽齿针三柄,常规场合用噬魂兽齿针,杀手锏就扔鹿角。
储光装置一只,影之覆甲要靠光,那边说不准有没有。
凝结物他备了双份的中浓度。
影子在帷幕后本来不烧本体的以太,但是一整夜追猎不比日常训练,饿了要有得吃。
克拉拉表叔做的那面拢邪物的小旗,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收进了包里。
摆到最右边的时候他手停了一下。
那枚曾外祖父的骨针。
猎月传统的净化脉冲,任何试图附着、寄生、替换佩戴者的东西都会被烧干净。
还有一次性的那决定性一击。
他把骨针捏在指间掂了掂,最后放回了自己贴身的内袋。
这一样不能给影子。
影子散了,他元气大伤,养一养还能重来。
这枚针只有一次。
………………
周六下午,克拉拉约李察到城西一间临着运河的茶室。
茶室门脸窄,橱窗上贴着一张卡片,是王室那份禁酒誓的翻印本。
底下有人手写:本宅同誓。
李察进门时看了一眼。
一间从来不卖酒的茶室挂这么一张出来,真是闲得慌。
屋里靠窗一排座位。
克拉拉坐在最里那张桌子后面。
她今天没穿平日那身素净裙装,换了一件浅灰外套,头发照旧拿一根丝带在脑后扎着。
脸色比在疗养所时红润。
从前她跟人说话,总要不动声色地把右边耳朵往这头侧一侧,这个小动作至今还留着。
“坐。”她朝对面那把椅子抬了抬下巴。“吃过没有?”
“食堂吃了两个馅饼。”
克拉拉弯下腰,从脚边提上来一只扁皮箱。
“打开看看。”
李察解开两侧搭扣,里面卧着一台巴掌宽、两掌长的机器。
乍一看,简直是照相机、打字机、原始打印机的三方杂交品种。
机器还配着一卷极薄的特制纸,纸卷旁边是一个拇指粗的小铜瓮。
李察的灵视一贴上去,就摸到那铜瓮里盛着一小汪极低浓度的以太凝液。
“这是什么?”
“拓片机。”
克拉拉把它从软木格里取出来。
“做学问的人,一辈子对着碑石和拓本打转。”
“传统拓片只拓得下石头上那一层,帷幕那一面拓不下来。”
她点了点那台机器的摇柄。
“摇这个把手,瓮里那点凝液顺着银丝渗到纸背,会把帷幕侧那一层也一并印上去。”
李察捧着那台机器翻看。
“学姐,这东西太贵重了。”
“收着吧,你把我治好,不送你点什么我过意不去。”
克拉拉替他续茶,眼睛却看着窗外那排垂柳。
“斯卡帕湾那笔抚恤已经下来了,我现在手里有点小钱。
表叔那边说看在我是他亲戚的份上,工钱也抹了大半。”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他嘴上不饶人,东西还是连夜赶出来了。”
李察想了想,也没拒绝。
“看来学姐的表叔脾气坏,人不坏。”
“他就那样。”克拉拉抿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
“说起来,他们那一辈的工匠,早几年最看不上这些机器了。”
“炼金器具要讲手上技术,谁要拿机器去替这双手,是会挨骂的。”
“早年有人试着拿蒸汽锤代替人工锻打,被老匠人骂得抬不起头。
他们说,机器锻出来的东西没有魂。”
“那现在呢?”
“现在他作坊里摆着两台图像电传机,一台车床。”
李察挑了挑眉。
“仗一打,由不得他看不看得上了。”
克拉拉的语气淡了下来。
“前线要附魔弹,要重铸封印媒介,量大得吓人。
全靠一双手一炉一炉地敲,敲到死他也敲不完。”
她摇了摇头。
“所以,他现在不说机器没有魂了。”
李察笑了笑。
“能想明白就是好事。”
“肯定不是想明白的。”克拉拉纠正他。
“就是被逼出来的,放几年前你把车床白送到他作坊,还嫌占地方。”
李察收了笑,慢慢点头。
“战争别的不说,逼着人往前走这一条是真的。”
他放下杯子,来了谈兴。
“飞机前年还是有钱人的玩具,飞上天转两圈就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