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门口,费舍尔正拿着张纸拍桌子。
“我谱的曲,被人改了词!”
“改成什么?”
“骂食堂的。”他一脸悲愤,念给李察听。
“一声不应二声不应,三声厨子把肉换成了萝卜。”
凯瑟琳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押韵。
“你还夸他们!”费舍尔差点跳起来。
饭后,李察到了教授的办公室里,莫蒂默正在剪报。
“教授,我想问一件跟课业无关的事。”
“我这里跟课业有关的事,你什么时候问过。”老教授不想理他。
李察在窗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我想问一下您,有没有能够去引导那支队伍的方法。”
剪刀停住,莫蒂默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起了个头。
“队伍出去前要在起风的地方停一停,犬先走,犬朝哪边,队伍就朝哪边。”
李察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所以要说服的是牵犬的那几个,他们要什么?”
“多,肥,好追,分得清。”
“最恨追不动,分不清。”
“讲道理呢?”
“讲道理你就输了。”老教授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暖意。
“他们是历年一个一个收进去的,早忘了自己叫什么。
你跟他们讲道理,跟对着一堵墙念判词差不多。”
窗外,一只鸽子落在檐沟上踱了两步又飞了。
莫蒂默忽然抬眼,那点混浊完全消散。
“你要往哪里引?”
李察没答。
莫蒂默盯着他看了三四秒,随后重新拿起那支剪刀。
“算了,反正也和我这个快死的老家伙没关系。”
隔天傍晚回去的时候,杰拉德把一张图给他。
“军用的现在拿不出来。”
“这是战前跑货用的商路图,桥和渡口画得比军图细。”
图上那一片低地,运河织得跟渔网一样。
杰拉德的手指落到一处。
“鲍德温在这里,运河东边那座有布业会馆的城,往北四里。”
“文森特呢?”
“更南,上个月挪过一次,具体挪到哪里,家里也不知道。”
尽管听克拉拉学姐说,帝都这边早有防备敌方毒气战。
但李察心里还是隐隐有种忧虑。
他准备看到时候,能不能想办法让这只队伍往弗兰德斯那片开。
阿什福德家有不少人还在前线,科尔曼也在。
无论敌方是否真的进行毒气战并得逞,狂猎队伍加入,肯定会让局面更加混乱。
越混乱,就越是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
城东那一带的草料行,门板上钉着白条。
李察走到第三家,日头斜进对面屋脊下。
伙计正拿一柄短叉往斗车里搂最后一点碎草。
“要草?”伙计头也不抬。“军需处上个月就把今年的定走了。”
“一捆就行。”
“一捆也没有。”
李察在心中叹了口气,他把一张票子拍到秤盘上。
伙计这才直起腰,先看钱,再看人。
“先生,您要养马?”
“不养。”
“那您买它做什么。”
“喂客人的马。”
伙计笑了,他把叉子靠到墙上,从后面拖出一捆压得极实的干草。
捆绳勒出来的褶子里,还留着去年秋天晒出来的颜色。
“您那位客人的马,胃口不小吧。”
“不小。”
“几匹?”
李察想了想勒在云肚子上的那一大片望不到头。
“数不清。”
伙计把捆绳又勒紧一道,往他肩上一送。
“那这一捆可不够。”
“够了。”李察扛稳:“它就吃一口。”
回程的马车上,草屑顺着领口往里钻,扎得他脖子后一片火辣。
车夫回头看了两眼,什么也没问。
切尔西路十三号的门开的时候,管家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眼睛先落到那捆草上,再落到少爷肩膀上。
“少爷……咱们家马房的草已经满了。”
“我知道。”
“那这……”
“先放着。”
杰拉德坐在门廊下那把藤椅里,膝上摊着一份没翻页的晚报。
“你扛的是什么。”
“干草。”
“我看得见是干草。”老人声音硬邦邦的。“我问的是你扛它要做什么。”
李察把草捆立到左边那根石门柱底下,立稳了,退开半步看了看。
杰拉德的目光在那个位置上停住了,当初三月里那枚齿痕就浮在那里
“留了草的人家来年走运。”杰拉德把报纸折起来。“你想走运?”
“我要那位肯听我说一句话。”
老人没再问。
他把报纸夹到腋下,冲管家抬了抬下巴:“灯拧小些,别叫巡查的看见。”
夜里十一点过后,门廊那盏煤气灯只剩一线青芽。
管家举着灯要凑过来,被杰拉德一个眼色赶回了门厅。
外祖父自己也退到廊柱后,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李察在心里把措辞过了一下。
“持角者,求见。”
“我不欠债,也不替谁还债。”
“我求一夜的位置,功我自己去挣,运我自己去取。”
递完,他往鹿角里推了一丝以太。
整条切尔西路的以太场往地面伏了下去,伏得贴贴服服。
远处一条守夜的狗刚叫了半声,就把那半声咽了回去。
先来的是那股子味道。
冻土和马汗,还有被几万只蹄子踩烂了的青草味。
草捆自己塌了一角。
霜从角尖往缰绳上爬,爬到那个绳结上停住,结出新的形状。
那形状李察在科尔宾办公室的拓本堆里见过,读作“可”。
然后才是声音。
“你自己不来?”
“我这里有使者。”
“使者?”
风又强了几分,绕着门柱转了半圈。
“有意思。”
李察后颈上的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自己在被称量,跟那一夜秤盘上的三个音节一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猎主说:“这一夜的路,我只管走。”
“队伍最前那几个不吹号的会分风,风偏哪边就往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