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在队伍里一路往后传,没有一个人反对。
队伍化成几十小股,一股钻一条壕沟。
号角改用犬的短叫传信:一声是走,两声是停,三声长的是这一处有人先来过。
散的时候,一头也没有往云中间那三团巨物凑。
“猎主今晚为什么不在。”李察问了一句。
“多半在什么地方等着。”
“等什么?”
没有人答。
? 第432章 卤
运河织成的网下全是火光。
帷幕下一层压着一层,最下面那一层穿着短衣,手边横着长弓;
再上来是胸甲和长矛,胸甲上的锈是三百年前的锈;
再往上是一排红外套,扣子跟队伍里那个人身上一模一样;
最上面那一层是今晚新铺的,还热着。
这片地被人用战争来耕种,算是真正的兵家必争之地。
一茬一茬地种,一茬一茬地收,收完翻一遍土来年再种。
离地一人多高的地方,挂着最新的一层黄绿毒气。
不只物质界那一层,帷幕后这一层同样极具侵蚀性。
它铺得又平又匀,从西边一直铺到东边望不见的地方。
有人在整条战线上铺开一张桌布,等着人来入席。
“你们知道我现在觉得这里像什么吗?”
那个抡斧子的憨货年轻人,又开始嘴里嘟囔起来了。
没人理他,他还是自顾自的说着:“卤,腌东西的那种卤。”
老学者反而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你这家伙,今晚终于说了一句聪明话。”
“弗兰德斯这地方泥不排水,你往里倒什么,它一滴都不肯往下漏。”
“世界上再找不出比这更好的一口锅了。
食材都是现成的,锅不漏,柴还在往里添。”
“那位只需要往里下自己的调味料。”
李察把静水铺开。
【感知】升到那一档以后,这面水就有了底。
底下那口锅,开始翻腾起来。
原先那些薄得透光的游魂和役声,被那股味道一浇全鼓了起来。
物质界南边一条交通壕里,二十几个刚被人从毒气下拖出来的伤兵,正靠着壕壁往下滑。
他们本来是活得下来的。
军医已经赶到了,湿布也换了第二遍,有一个甚至开始骂人了。
那个还在骂人的伤兵,骂军需处,骂送湿布的车,骂发明这样东西的人的祖宗十八代。
他骂得中气很足,唾沫星子溅在壕壁上。
军医听见他骂,反倒把手里那块布放下了。
然后骂声断在了半句上。
军医抬起头。
那层黄绿毒气明明已经淡下去了,但手边那人的胸口正在重新鼓起来,跟有人从下面往里吹气一样。
“它把还有救的那些也一并收了。”李察说。
风口上一片死寂。
然后攥缰绳的那几十只手,同时把绳往回收了半圈。
“走。”
“走?”
“走。”几十只手一齐说着。
“沃尔堡清的是一冬天赖着不肯走的,底下那些是被催化出来的,有主。”
“有主的我们不碰。”
影子把双蛇杖一顿。
“诸位在庭上答应过我。”
“庭上答应的是清无主的,我们没理由替你去追猎那些有主的邪物,你又不是猎主。”
“那我请诸位再看一眼。”
影子伸出手,指了指底下。
“锅边确实站着人了,但最下面是三百年间埋进去的。
早就有人记过、念过、封过。
教区册子上有名字,石头上刻了年份,坟头上的草长过无数茬。”
“它也是在挖别人的坟。”
风口上安静了很久。
“……他说得有点道理。”
“规矩你说得通。”最前那只手终于开口:“但犬赶不动。”
“怎么讲。”
那只手往下勾了勾,犬群扑了下去。
它们从空中散开,绕圈,把每一条壕沟都跑了一遍。
跑完了泱泱地上来,嘴里什么也没有。
那头瘸腿的最后一个上来,趴在影子脚边把脑袋垂着。
尾巴收在肚子下,喉咙里含着半声呜咽。
“看见了吗。”几十只手说。
“几万个同一刻死的,犬闻过去是一堵墙,墙上分不出门。”
“诸位打过山鸡没有?”
李察想了想,突然换了个话题。
被这一打岔,后面有人笑了一声。
“我们不打山鸡。”
“我打过。”那个穿红外套的龙虾兵从队列里探出身来。
“我们那时候拿棍子敲树,拿脚踩灌木,敲到鸟自己起来。”
“不敲呢?”
“不敲鸟就蹲着,你在外面站一天连一根毛都看不见。”
红外套说完,自己突然反应过来。
“……你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李察说。
“诸位派一半下去,只把活人往南边高处赶。”
“赶的时候脚要重,不能轻手轻脚。”
“活人一动,泥里那些跟着动。”
……………………
塔克靠在壕壁上,手里还攥着那只怀表。
指针早就停了,他不知道停了多久,反正他还在数。
数到八十的时候,他觉得脸上有风。
风顶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军士?”
没人应。
风又顶了一下,这一下顶得他往前趔趄了半步。
塔克这才发现自己的脚已经能动了。
他把怀表塞进胸袋,扶着壕壁站起来。
踩空一块,整个人往南边扑出去。
扑出去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泥里“噗”地一声。
那声音很闷,似乎有人把整只手从和好的面里拔出来。
塔克没有回头。
一声不应,二声不应。
他一边爬一边在心里数,数到三就爬得更快。
再往南半里,那个跑步总把两条腿甩得太开的通信兵,被人从一处塌了半边的掩体口拽了出来。
他被顺着交通壕往南推,推得他两只手在壕壁上乱抓,抓下来一把湿土。
他哭了一路,哭的时候还记得把脸上那块早就干透的布往上按。
按到后来他自己都觉得要没用了,就把布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
他头顶上,一头后腿有点瘸的小犬贴着壕沿跟了他一路。
跟到南边那道矮丘底下,它才停住。
………………
以太爆发烧过的地方,帷幕这一面会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