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听这个老板揣着两只伤手,念叨他把卡片上古物介绍写得太满。
“我看你小子还是不懂啊。介绍写得太死,客人就不问了。”
“做古董这一行,讲好故事能赢一半。”
“那不就是骗人?”
傍晚的花月街,锤子声比人声多。
二号那间裁缝铺的门楣上钉了块新木板,十号的店长搬了梯子,正拿新玻璃往橱窗上比。
李察从唐纳这间铺子出来的时候,有黑猫在等着他,李察立刻明白意思了。
玛丽夫人那间屋子,门上那块铜板照旧照不出人。
李察在本该有把手的位置按下去,铜板软了。
“坐。”
烟嗓从最深处那把高背扶手椅后面漫出来。
无脸的瓷白人偶端着茶盘从阴影里出来,给他上茶。
“唐纳的手三个月握不住放大镜。”玛丽夫人说。
“你替他举了一夜钳子。”
“他自己接的火。”
“接火的是他,举钳子的是你。”她把茶碟往前推。
“今晚我请你来,不仅仅为了道谢。”
“上个星期那件事,他们算错了科尔宾。”
“摘要里把‘就地’那个词删了,因为嫌它碍眼。”
她那张看不真切的脸似乎笑了笑。
“做这行的人一辈子跟词过不去,删他词等于当着他面把碑砸了。”
李察忽然想笑,笑了一半又收住了。
“为什么是那根柱子。”
玛丽夫人细细数着。
“帝国境内在册的高等奇物,一共二十九件。
蒙塔古家那件背后站着一位太阳传统的达人;
亚当斯家那两件,谁伸手谁得先问过北方大区;
博物馆封闭仓库里那些动一件要副大臣签字,签完还得请两位教授联署。”
“教会那七件不必说,谁去动第二天就是渎圣。”
她把手在扶手上摊开。
“剩下唐纳后院那一根。”
“家族,学院,教区……全都没有,能够留在花月街这里这么多年,是因为有我在这里。”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街那头有人隔街对骂,骂的是伊比利亚话,骂完两个人一起笑。
“不过,他们真正要的并不只是柱子。”
玛丽夫人接着说了下去。
“他们把几百个普通人推到墙里来。”
“我要是出面……几十年的口碑,一夜归零。”
李察点了点头,他也意识到这一点。
“还有更狠的。”
“柱子真被撬走了,这条街的秩序当天就散。”
“火一走只有我能压。”
李察明白了:“所以火一走,您就得坐在这条街上,一天都不能走。”
镜屋里那些镜子照着彼此,唯独不照人。
那把烟嗓笑了一声。
“小李察,这个帝国里大精通站在最顶上的那几个,个个都有一根拴着的绳。
有的绳拴在家族上,有的拴在学院上,还有的拴在教会上。”
“我这一根没人牵,今天想去曼城,明天就真的会在曼城。”
“所以有人不想让我动。”
“为什么?”李察问。
“因为往后半年,有事要办。”
她只说到这里。
李察也没有追问,有些话人家停在哪里,你就停在哪里。
“我还能出这条街。”
她把手从扶手上收了回来。
“那一晚整盘棋,翻在‘分火’上。”
李察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夫人,我这个名字会不会也被人记到某一页上去。”
“会。”玛丽夫人答得干脆。
李察点了下头把茶喝了。
“那也没办法。”
“所以我今天请你来,给你介绍一个人。”
唐纳被人偶扶了进来,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虚虚地垂着,谁也不敢碰。
麦克尼尔夫人跟在后面。
“唐纳坐里面那把,别让人偶碰他的手。”
人偶端着茶盘退到墙角,站着不动了。
“今天要请哪一位?”麦克尼尔夫人问。
玛丽夫人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满屋镜子同时转了过去。
它们本来照着彼此,此刻镜面一齐朝着东墙。
“行于无归之路,与来路同足者。”
第一句落下的时候,李察闻到了煤烟味。
是布里斯顿冬天早上那种煤烟,混着一点点湿羊毛的气味。
他看见巷子那头第七户的门,门框下沿有道被踢出来的白痕,是伊芙琳八岁那年踢的。
母亲在门里喊他的名字,意思是他又晚回来了。
“曾自深界携军而返者。”
唐纳的两只裹布的手在膝上动了一下,似乎看到了亚兹德城外那道土墙。
麦克尼尔夫人闭上了眼睛。
十二岁那年,她推开门看见了眼前这个坐在镜中的女人,从此走上这一行。
“足已成径,骨已成桥,唯余归途长悬于世者。”
东墙上出现了一条路。
路上传来脚步声,李察在那半秒里没眨眼。
他看见有一双靴子自己走了两步,然后裤管、外套自己长出来了……最后才是脸。
那张脸拼得很慢,慢到他数得出顺序。
等这些全部拼完站在那里的是个头发像团枯草的男人,脸和脖子晒得发红。
它一出来就四下看了一圈,皱起眉。
“老师,您这屋里还是这么多镜子。”
“我每次来,都得先数一遍自己有几个。”
李察觉得这一位到场的时候,他忽然就特别想回家。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马修。”玛丽夫人说:“把你的路收一收,屋里可不止我一个。”
那人哦了声,抬脚在地上蹭了两下,李察鼻子里的煤烟味散了。
玛丽夫人介绍着:“马修·凯里克,我门下第九个学生。”
李察站了起来。
【博闻】自己翻到了某一页。
当时赫顿先生在办公室里,跟他讲过一段。
(见195章)
当时赫顿先生把这个人就归在“极少数”那一档里。
“凯里克先生。”
马修朝李察挥了下手。
“叫我马修,我在那边被同伴叫了二十年‘喂’,突然被叫凯里克先生,我会以为你要兜售我东西。”
它说着,把李察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打量得很直接,一点掩饰都没有。
李察后颈上汗立刻就起来了。
【逆使之面】就压在他念头边,只等伸手。
马修看完咧开嘴:“老师,这孩子挺规矩。”
李察慢慢坐了回去。
“你应该很好奇,我就自己先说了……我是迷宫传统的。”
这个传统落进李察脑子里,【博闻】自己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