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
“对。”莫蒂默把两只手交叠在膝上。
“锚点太少,你下去就回不来;锚点太集中,别人一把就能全掐了。”
“那如果……一个人有一千个锚点呢?”
李察的呼吸慢了下来。
“那些锚点有的在布里斯顿的验尸处,有的在惠特康姆的牧场,有的在曼城的草药铺子,有的在某个乡下殡仪馆里当门房。”
“大多数一辈子都出不了师,就在自己那个小镇上给人做点小买卖,替人送客,替人收魂,替人看一眼家里那口井。”
“他们连自己是锚点都不知道。”
莫蒂默把手从膝上收了回去。
“谁拽得动?”
“谁数得清?”
李察坐在窗边那张桌子后面,半天没有说话。
老教授忽然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从眼镜上面看着他。
“那一位几十年这么广撒网收徒,你以为她纯粹就是心善?”
“这一行走到最上的那些人,你要是还想在他们身上分出什么真心和算计出来……那你就永远也看不懂他们。”
他站起身把那件灰扑扑的旧大衣从椅背上取下来。
“抄完了?”
“抄完了。”
莫蒂默把帽子歪歪地扣到头上:“那走吧,今天早点回去。”
李察拧好墨水瓶盖,跟着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老教授忽然停住了。
“对了。”
莫蒂默慢悠悠地说:“下星期的抄书任务,我给你减一摞。”
李察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下午让我想起点事情。”
“什么事?”
老教授把门推开。
走廊里的风灌了进来,把桌上那些梧桐绒毛吹得满地都是。
“我四十岁那年想通没自己位置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松了一口气以后,我就再没往那边看过。”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今天你这些话,让我又看了一眼,回忆起了年轻时候的那种感觉。”
? 第455章 随机门
玛丽夫人的报复,很快得到了应验。
白厅中,阿奇爵士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从政多年没在任何一份不愿意负责的文件上签过名。
这天上午他戴好礼帽,又把黑伞夹到腋下。
二楼会议室窗框漏风,但每次申报都被推到下年度。
所以他每次去开会都带伞,伞尖往窗缝里一插风就小了。
看了看表,他推开了办公室门。
结果扑面而来是热气,爵士站在门槛上发愣。
他脚下的大理石,烫得能把鞋油烘出来。
四面墙上镶着蓝白相间的砖,左边长凳上坐着七八个男人。
这七八个男人身上除了浴巾,什么都没有。
“……爵士?”
最靠里那位在蒸汽中把眼睛眯了眯。
爵士认得这张脸。
上个月,这位先生递过一份关于皮革转运的陈情书,被他压下来了,理由是时机尚未成熟。
“午安。”爵士听见自己说。
“您居然也来这里洗澡。”
那位先生把毛巾往肩上拢,语气热络。
“早说啊,桑拿间星期二人最少。”
爵士尴尬的转过身去拧门把手。
门开了后面是一间放浴巾的储物室。
他把门关上又开了一次还是储物室。
爵士戴着礼帽夹着黑伞,在一间摄氏五十度的桑拿间里反复开那门
那位先生在他背后开了口:“出去要走前厅。”
这家高端浴场的前厅铺着红毯,前台后面坐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她抬起头,发现桑拿间里居然走出来一位西装革履的绅士,对方头油已经全化了,满头大汗。
“先生,请出示存衣牌。”
“我没有存衣牌。”
“遗失需要缴纳六便士。”
“太太,我根本没有存过衣服。”
“先生,我们这家店开了十几年了。”
女人把账本翻过去一页,笔尖在格子上点了点。
“没存衣服的人,从来不从里面出来。”
爵士掏了六便士,他推开玻璃门发现台阶下站着个人,脖子上挂着相机。
这是《帝都写真画报》的摄影师,为一组叫《战时公共卫生》的专题在这条街上蹲守,一张能用的都没拍着。
镁粉爆闪,爵士的礼帽还端端正正戴在头上。
摄影师后来在暗房里骂了一句。
底片右下角台阶上,蹲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金瞳黑猫,把整个构图的下沿全占了。
费舍尔抱着晚报冲进自习室。
“威廉姆斯!”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摊,李察那瓶墨水晃了晃。
“你看这个。”
李察低头看了一眼。
第二版一张大照片一位正装绅士站在澡堂门口,表情满是愕然。
“这有什么好笑的?”
“你往下看图注。”
图注只有一行:阿奇爵士于本日十一时,自某高档公共浴场出来。
爵士向本报表示,他原本要去二楼会议室。
“也许是他走错了?”
费舍尔拍着桌子。
“从他办公室到二楼会议室只要三十步,去那家澡堂中间要穿过小半个帝都!”
凯瑟琳这时候从走廊进来,肩上还搭着外套。
她扫了一眼报纸,翻开本子写了行举起来。
“这已经是第四个了。”
费舍尔的笑当场卡住:“什么第四个?”
凯瑟琳翻过一页。
“今天早上一位副大臣去自己办公室,却走进了白教堂那边的施粥棚。”
这位副大臣的事,是传得最广的一件。
他推开门眼前是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两条队伍从锅前一直排到棚子外面。
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只铁皮碗。
“先生,请往后排。”
“我不是来……”
“往后排!”
他在队伍里站了将近四十分钟。
中途他试着跟前面那位解释自己是谁,那位头都没回。
“上星期有个说自己是坎特伯雷大主教的,那天喝了两大碗。”
副大臣最后也喝了一碗。
他跟《晨邮》的记者说那碗汤里有大麦、萝卜,还有一点点咸肉的味道,比他想的要好。
星期三夜里,出版审查署一位先生推开门,走进了剧院的舞台侧翼。
台上正在演一出哑剧。
他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在舞台上,抬起头正对着下面黑压压的观众。
三楼廊座上,有个剧评人带头先鼓起了掌。
这位负责审查的先生在原地愣了会儿,条件反射般把礼帽摘下来,冲着台下鞠了一躬。
全场轰然。
第二天的剧评是这么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