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虫先生得意地晃了晃背上的巨册,“我早就注意到你与众不同了,所以之前你每次来莫兰书店,我才会偷偷瞒着道格拉斯先生,给你塞些小纸条。”
“啊,原来是你!”拜伦心中一动。
难怪他前几次来莫兰书店,总能恰到好处地在书架上收获一些有用的知识和内容,恰好能解答他当时的疑惑,原来竟是虫先生在暗中相助。
“原来那些知识,都是您给我......”
“吼吼,傻孩子!”虫先生的短足拍打着地面,“那哪里算什么知识?不过是些皮毛罢了。
你还没领略过,什么是真正的知识,什么是连诸神都要渴求的真理。”
说着,虫先生伸出细小的短足,从身旁的书架上勾下一本厚重的古籍,灵巧地将书页卷成一根粗大的卷烟,又用短足按住卷口,抬头看向拜伦,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借个火,好孩子。”
“这...书店里可以抽烟吗?这里到处都是书页,万一引燃了......”拜伦挑眉,下意识提醒:
“怕什么!”虫先生的复眼里满是不屑,“你怎么跟道格拉斯一个口气,死板得很。
你还有一肚子问题要问我呢,等会儿不还得靠我给你解答?
你真指望那位高高在上的天父,亲自下来跟你说这些琐事?”
拜伦看着它理直气壮的模样,终究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抬起右手,指尖汇聚起一丝微弱的灵性。
一颗细小的火星缓缓升起,精准地飘向虫先生手里的“卷烟”。
嘶的一声,火星引燃了卷口的书页,淡淡的青烟缓缓升起,带着油墨与纸张混合的奇特香气。
虫先生猛地抽了一大口,圆滚的躯体瞬间变得软趴趴的,复眼微微眯起,一副飘飘然的模样,连腹足都懒得动弹:
“真好啊,会炼金术就是方便。”
虫先生又抽了一口,青烟从触须间溢出: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孩子。
莫兰女士失踪了,她才是莫兰书店真正的店主。”
拜伦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真正的答案,终于要来了。
拜伦能清晰地感觉到,每多问一个问题,身上那股被智慧天父注视的感觉就愈发强烈,皮肤下的灵性也愈发躁动,仿佛随时都会再次出现书页般的裂痕。
但他没有退缩。
“虫先生,请问莫兰女士是魔女吗?”
虫先生缓缓点头,手里的卷烟还在冒着丝丝青烟,语气平淡:
“莫兰女士,是‘知识魔女’的化身。”
果然如此。
拜伦在心底暗叹,瞬间明白了许多事情。
虫先生吐出一口青烟,继续说道:
“一如每位魔女的命运,莫兰女士终究被自己追寻的知识所困。
她现在不知去向,连道格拉斯先生都找不到她的踪迹。
说实话,莫兰她天天待在这书店里,翻遍了所有的古籍,说不准,她真的从那浩如烟海的文字里,找到了摆脱遗忘之地的方法。
至少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还从来没有发现过类似的途径。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知识改变命运’吧。”
拜伦敏锐地捕捉到了“摆脱”这个词。
虫先生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羡慕,反而带着几分庆幸。
按照虫先生的说法,莫兰女士身为书店店主,似乎并非什么美差,反而更像是一种囚禁?
他压下心底的杂念,继续追问:
“虫先生,莫兰女士的女儿,劳拉·科林斯,她会变成什么样?她也会变成魔女吗?”
虫先生抖了抖卷烟上的烟灰,那些烟灰没有落在地上的书页上,反而被它尾端的腹足稳稳接住,化作一缕淡金色的微光消散。
“那倒未必。”它缓缓开口,“魔女不是那么简单就能降临的,要是光靠生孩子就能延续血脉,当初的魔女之家也不会陨灭了。
神战只是魔女陨灭的起点,真正让她们落到如今这般境地的,是当年的帝国之战。”
虫先生看向拜伦,语气柔和了些许:
“我知道,你很担心那位科林斯小姐的处境。这些日子,我也能看到发生在她身上的变化。
她不是魔女,拜伦,至少目前不是。
她只是接替了她的母亲,成为了莫兰书店的新店主。
这种处境,让她越来越靠近超凡的世界,身上出现灵性波动,其实是很自然的事情。”
劳拉学姐不是魔女......
拜伦在心底默念,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底的疑虑并未消散。
劳拉身上的变化太过诡异,远不止灵性上的变化那么简单。
而且,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才出现变化?劳拉重开莫兰书店,已经经营了一段时间了。
“为什么劳拉现在才出现变化?”拜伦追问,语气坚定,“而且,她的眼睛,很明显是魔术师的天赋,这又该怎么解释?”
虫先生猛吸一口卷烟,那根粗大的纸卷瞬间燃去了大半,青烟缭绕中,它的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拜伦,你的这些问题,其实都不重要。
你搞错了一件最关键的事情。
劳拉虽然是莫兰书店的店主,但现在,是她需要莫兰书店,而不是莫兰书店需要她。
莫兰女士通过某种未知的途径,逃离了书店,这只是个意外。
现在,店主的职责已经转移到了劳拉的身上,这是不容更改的事实。”
虫先生的声音顿了顿,短足不安地蹭了蹭地面。
“至于你所好奇的,为什么劳拉现在才成为店主......”
它微微仰头,复眼望向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又穿透书店的穹顶,望向那片静谧的、却又暗流涌动的无际星空,像是在无声地征询那位智慧天父的许可。
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超过了拜伦目前所能触及的认知边界。
片刻的沉默后,虫先生重重叹了口气,语气讳莫如深:
“拜伦,你不妨想一想,如今的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拜伦指尖的灵性不自觉绷紧:“什么意思?”
“劳拉为什么会成为莫兰书店的店主?”虫先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重复了一句。
“按照虫先生的意思,不是因为莫兰女士失踪......”拜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心底的某个念头开始萌芽。
“再想一想,拜伦,你是个聪明的读者。”虫先生的卷烟又燃了一截,青烟模糊了它的轮廓,“让我们回到,最开始的起点。”
拜伦微微张嘴,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他的心跳加速,比之前得知智慧天父真名时还要剧烈,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撞动。
拜伦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一个僵硬而不可置信的弧度:“这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虫先生手中的纸卷卷烟彻底燃烧殆尽。
灰烬在空气中化作一缕淡白烟气,悄然消散。
经过虫先生的点拨,拜伦脑中的碎片瞬间串联起来,渐渐意识到劳拉身上的变化,起源于何处。
劳拉会成为莫兰书店的店主,始于她决定休学,闲来无事,便重新让莫兰书店开业。
而她休学,是因为在敦克大学遭遇了霍夫曼教授的袭击,不仅受了伤,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霍夫曼教授会变得那般疯狂,某种意义上,与拜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再往深处追溯,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他这个异乡人的穿越,指向那本改变了他的《狩魔笔记》。
拜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质疑的笑:
“照这么说,劳拉学姐被困在莫兰书店,是因为我?”
“不只是那么简单。”虫先生摇了摇触须,语气沉了几分,“如果你只是促成了莫兰书店重新开业,那科林斯小姐依旧可以做一个懵懂无知、经营着普通书店的店主。
是因为你需要莫兰书店,所以莫兰书店,也同样需要一个新的店主。
知识的大门,从来都是为有需要的读者敞开的。”
拜伦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泛白,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不甘:
“呵......这算是什么?某种冥冥之中,命运的牵引吗?”
虫先生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严肃,复眼里的戏谑彻底褪去:
“不要小看命运,拜伦。
命运就像一只蝴蝶,只需轻轻扇动翅膀,便可引发毁灭世界的风暴。
命运也是一根无形的红线,牵引着我们所有人。
你小看命运,就会被这根红线绊倒,坠入深渊。”
看着虫先生这般认真的模样,拜伦喉咙微动。
他意识到,虫先生口中的命运,并非简单的比喻,而是一种真实存在、如同超凡力量般的具象化存在。
拜伦只觉得可笑。
他从不相信命运。
上辈子如此,这一世也如此。
如果这世上真有注定的轨迹,那一个人所有的挣扎与努力,都不过是徒劳。
拜伦绝不接受自己被所谓的命运,或是执掌命运的某位存在,牵着鼻子前行。
他更不相信,劳拉学姐会变成魔女,会永远被莫兰书店的知识捆绑,永无出头之日。
这并非他天真的臆想。
眼前,不就有一个最鲜活的案例吗?
那位莫兰女士,终究找到了离开遗忘之地的方法。
这就足够了。
这就足够证明,命运的红线,并非不可剪断。
“虫先生,我不会小看命运,但我同样知道,过于相信命运,也会被那无数根红线,缠住、勒紧喉咙。”
拜伦的声音平静却十分坚定。
他虽对着虫先生说话,目光却越过书架,飘向书店上方那片冰冷的星空,像是在与那位无形的智慧天父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