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大桥修缮的工作会定在开春的时候,这次因为恶魔事件带来的损坏,提前开工了。
冬日施工成本陡增,人力物料开销大幅上涨,白纸黑字的工整报告下,尽是官员们借机攫取油水的算计。
威廉的唇角勾起弧度。
尽管如此,王储还是按下了许可的火漆印。
眼下迈入冬天,人们需要吃更多的食物,那些官员也需要攫取更多的油水,这一点不是不能理解。
更何况威廉清楚,执掌瑞恩,不能只在乎这点小事情。
他要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寒风渐起。
部分积雪在阳光下消融,在屋檐下垂下一排细长的冰棱,晶莹剔透,如同冰冷的獠牙。
威廉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压上火漆,熟练地签上父亲的名字。
他整理好身上的黑色常服,抚平褶皱,和仆从一起走向王庭深处的寝殿。
尚未靠近殿门,浓烈刺鼻的药草味便扑面而来。
今日是御用医师的例行问诊的日子。
年迈的医师身着深色长袍,鼻梁架着眼镜,双手戴好手套,已经通过了护卫的严苛检查。
威廉踏入内殿时,医师正侧身伫立在床榻旁,一手持金属单耳听诊器贴向老人的胸口,一手攥着怀表计时。
无需言语,医师脸上的凝重与困惑,便已然说明结果。
今日的诊治,也是毫无进展。
医师放在一旁的皮质医疗箱紧闭着。
每次来,医生都会带着手提箱,里面放着诸如止血钳、镊子、柳叶刀等工具,还有迷酊和水银等常见药剂。
但很显然,老奥托的疾病用不上这些。
如果有用的话,他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埃莉诺王后现在也很少踏足此地了,只留下四名面无表情的守护,如同静默的石像,昼夜值守在冰冷的角落。
在埃莉诺眼中,例行的问诊哪怕无法根治所谓的疾病,也好歹能给垂死之人一丝虚妄的慰藉。
可卧病在床的奥托,始终固执己见。
他笃定,缠上自己的不是什么罕见疾病,而是萦绕世代的莱因哈特的诅咒。
老医生例行完成着毫无意义的检查。
床榻上的奥托早已瘦得脱了人形,被子松垮盖在他身上,像裹着一件易碎的标本。
华贵的王室寝衣空荡荡挂在凸起的肋骨上,原本蓬松的金发近乎落尽,仅剩几缕细软的发丝,无力地贴在青灰干瘪的头皮上。
奥托双目紧闭,脖颈与手腕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皮下蜿蜒着暗沉发黑的血管,像是有毒液在血脉中缓慢淤积流淌。
奥托的衰败速度触目惊心。
他神志模糊,早已无法咀嚼食物,每日只能咽下肉糜与谷物熬制的流食,勉强维持营养。
老医生抬眼,目光悄悄投向一旁沉默的威廉,眼底盛满了无奈与费解,无声诉说着这场怪病的诡异。
威廉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淡淡颔首,默许医生完成这场装模作样的诊治。
片刻后,老医生缓缓摇头,语气低沉:“殿下,很抱歉,我无能为力。”
威廉没有责备的意思,脚步轻缓地避开病床,目光落在那只敞开的医用手提箱上。
他缓步上前,从里面随手拿起一柄柳叶刀。
清冷寒光掠过刀刃,清晰映照出他俊美的侧脸,神情漫不经心,好似把玩着一件玩具。
“没事。”威廉语气柔和,像是在温柔安抚垂死的君王,“让父亲好好休养便好。”
原本困倦的奥托,在听见这道温和声线时,骤然有了一丝微弱的精神。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眸死死锁定威廉,沙哑破碎的嗓音在寂静的寝殿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懦弱......你终究是个废物。”他唇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气息断断续续,“你永远成不了统领瑞恩的雄狮......”
更加刻薄的斥责不断从奥托干裂的唇间溢出。
可威廉始终神色平和,唇角噙着浅笑,不反驳不恼怒,姿态不卑不亢,任由难听的话语在冰冷的空气里回荡。
奥托肩头猛地一颤,他费力侧过身子,一口漆黑浑浊的汁水骤然呕出。
漆黑的液体溅落在床褥之上,腥臭弥漫开来。
“我看见了......”奥托瞳孔涣散,呢喃的语气夹杂着癫狂,“我在梦里窥见了兰顿的未来......大地化为焦土,城邦沦为废墟,乌黑的浓烟遮蔽天空......呵呵......这片世界终将毁灭,你,也会死......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威廉脸上的笑意未变,眼底掠过一丝漠然:
“我近日翻阅了大量政务文件,核查了王国各处状况。”他语气平淡,“我会让兰顿变得更好,尽量避开您口中的末日。”
奥托闻言,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微弱的冷笑,孱弱的身躯无力地陷在被褥之中,再无多余力气言语。
老医生收拾好医用器具,正准备躬身告退。
“医生。”威廉握着柳叶刀,语气轻柔,仿佛只是随口闲谈,“您听说过,放血治疗吗?”
老医生动作一顿,愕然抬头。
他慌忙扶了扶鼻梁上老旧的眼镜,满眼疑惑。
“我听说,放血可除去体内的淤积和炎症。”威廉语气从容,目光落在奥托皮下发黑的血管上,“国王的血脉淤堵凝滞,这些暗沉的血管便是最好的佐证。
我想,放血会是最合适的疗法。”
老医生神色迟疑,想要开口辩驳,可抬眼对上威廉的视线时,瞬间噤声。
那表层温和的笑意之下,藏着不容质疑的冰冷威胁,令人胆寒。
寝殿之内,四名侍从依旧静默伫立,面无表情,无一人上前劝阻。
显而易见,威廉这句看似临时起意的提议,早已做好了准备。
这不止是一场简单的放血诊疗。
这是瑞恩国王的最后一次医治。
床上的奥托依旧神志恍惚,呢喃着诅咒与末日的呓语,全然不知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
粗糙的束带紧紧勒住奥托干瘪的上臂,绳结收紧,阻断了血液的回流。
老医生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在威廉的指示下,他免去了多余的消毒步骤。
冰凉的指尖按压住凸起的黑紫色血管,柳叶刀锋利的刃口轻轻一划,单薄的皮肉便随之裂开。
暗红泛黑的粘稠血液顺着伤口缓缓滴落,坠入下方的陶盆,发出沉闷的轻响。
“太慢了。”
威廉轻声评价。
“这样的医治速度太慢了。
只有排空体内所有污黑淤血,才能救下国王,拯救瑞恩。
你想要,毁了瑞恩吗?”
他从容上前,从僵硬的医生手中接过那柄染血的柳叶刀。
冰冷刀刃反复划破奥托松弛干瘪的皮肉,割裂暗沉凸起的血管,如同戳破枯朽的纸人。
奥托残存的本能,催使他奋力挣扎,可衰败的身躯早已毫无力气。
曾经威震四方的雄狮,此刻孱弱地瘫卧床榻,只能任由刀刃在身上留下一道道细密伤口。
殿内的仆从、侍从,宫外的大臣、骑士,乃至王后,无人在意这位君王的生死。
眼下,唯有这头新生的年轻雄狮,冷静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威廉面无表情,垂眸凝视着不断流淌的黑血。
粘稠的污血渐渐铺满陶盆,零星血渍飞溅在外,透着阴森的色泽。
濒死的混沌之中,奥托的意识坠入反复出现的梦境。
焦土蔓延,楼宇崩塌,荒芜与死寂吞噬世间一切。
他忽然缓缓笑了,仿佛很享受死亡的到来。
奥托的肤色愈发惨白透明,凸起的血管慢慢干瘪塌陷,抽搐的身躯松弛下来,归于平静。
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从他干裂发黑的唇边悄然溜走。
那双浑浊的眼眸失去所有光亮,半睁着,空洞地定格在晦暗灰蒙的天花板上。
威廉随手丢下沾染血污的柳叶刀,慢条斯理地擦净指尖血迹,转身走向窗边。
他眺望着远方的雪景,眺望着这片属于他的王国。
? 第216章 咒言练习,藏于地下室的线索,夜梦惊醒(三合一)
“移...动......”
“移——动——”
“移动!”
傍晚,拜伦垂着眼,站在查令街别墅的书房里,目光定格在书桌中央静静躺着的钢笔,低声默念着“咒言”。
只可惜,破碎的音节没有掀起半点波澜,那支钢笔纹丝不动,保持着原本的姿态。
拜伦此前见过几位魔术师催动咒言,内容长短不一,效果各有差异。
可直到亲身尝试,他才真切体会到这种魔术有多么复杂。
微凉的灵性顺着血脉流转,穿过跳动的心脏,沿着脖颈向上攀升,最终卡在咽喉深处。
拜伦抿紧双唇,冥思发音的节奏,舌根处堆积的灵性,带来一阵酥麻。
如果是将灵性注入指尖或者掌心的炼金纹路,过程都是十分通畅的。
但咒言魔术截然不同。
只要拜伦张开嘴唇、吐出音节,原本凝实的灵性便会化作散漫的流质,顺着唇齿泄散。
哪怕他刻意加快语速,清晰念出每一个瑞恩通用语的音节,也无法将积蓄的灵性锁在声音里,更无法作用于目标物体。
刻印魔术尚且能依靠莫里斯先生赠予的小道具施展,反观咒言,这或许是拜伦迄今为止接触过最难掌控的超凡术式。
盯着桌面毫无动静的钢笔,拜伦轻叹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捏了捏喉头,酥麻酸胀。
片刻后,他伸手直接拿起了那支钢笔。
乌木的笔杆,表面刻着简约的纹路,可拆卸的钢制笔尖透着金属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