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伦百无聊赖地抽出一张泛黄陈旧的稿纸,笔尖落下,浓稠的墨水在纸面铺开,留下深沉的痕迹。
宛如恶魔的血液。
“扔掉你的桦木杖!”
拜伦回想起梅芙审判官在面对坎普斯时,使用过的咒言力量。
梅芙并不擅长咒言,催动力量面露难色,一举一动都很吃力。
和坎普斯的战斗始终萦绕在拜伦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几日拜伦夜夜难眠,意识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回那场厮杀,不同的画面反复回放。
笔尖一顿,拜伦垂眸,在洁白的稿纸上缓慢写下一个名字。
莱因哈特。
联合会议落幕,拜伦只觉得事情的进展越来越快。
奥托,这位老国王死了。
拜伦原本还很好奇,如果民众知晓奥托与伊丽莎白之间的丑事,举国上下会对莱因哈特王室生出怎样的想法。
如今,揣测尚未落地,拜伦已经能预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国葬筹备,全国默哀,为唯一的王储威廉铺路,让他平稳登顶,延续金狮子的荣光。
唯一的王储......
拜伦指尖收紧。
在普通民众眼中,奥托的死亡其实算不上什么意外。
他就像一根悬在枯枝上的绳子,风吹即落,无人在意,消亡本就是理所应当的结局。
真正让拜伦在意的,是奥托的死因。
依照贝丝的说法,莱因哈特王室的血脉背负着古老诅咒,导致奥托死在病榻上的顽疾,本质是诅咒侵蚀的力量。
不过,拜伦同样清楚,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除非是精通炼金制药、掌握治愈术式的超凡者,不然即便是一个国家的国王,能杀死他的疾病种类也数不胜数。
只是,奥托死亡的时机有些蹊跷。
坎普斯事件刚刚平息,魔女贝丝又恰好向拜伦抛出邀约,奥托便立刻从王座下摔了下来。
拜伦攥紧手中的钢笔,不确定真正的答案。
他不是什么多疑多虑之人,可现在恶魔不断出现、超凡者暗流涌动、魔女也开始登上历史舞台,各方势力都在暗中铺设棋局,他不得不整理思绪不放过任何可能性。
贝丝现在也消失不见。
在被送往大地母神教会的孩童之中,没有她的身影。
拜伦推测,贝丝或许凭借魔女的能力,早在温妮莎死亡之前,便已偷偷逃离了圣弥亚修道院,避免了与恶魔的正面对抗。
对拜伦而言,这其实未必是坏事。
贝丝身世可怜,这一点没错,但她的计划疯狂又冒险,隐患重重。
拜伦没有完全答应她的邀约,只是给出会考虑的答复。
他无心参与王国的政治斗争或者夺权篡位。
可倘若瑞恩落入昏庸的统治者手中,而他又被困在束手束脚的教会之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麻烦远不止于此。
这次联合会议还决定了另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就是查尔斯先生的去处。
按照大祭司的考量,银月教会决定让查尔斯继续留守北区,担任守夜小组组长。
理由很简单,人手不足。
此次恶魔事件折损了数名低环超凡者,虽伤亡数量不多,但教会本就储备匮乏。
迈入第五纪后,战火平息,世界趋于安稳,各大教会对超凡者的态度变得矛盾微妙。
他们既珍视有天赋的超凡者人才,又因和平年代无需征战,不再迫切地渴求超凡力量。
教会内部层级分化极为明显,低环与中环超凡者占比极高,七环以上的高阶超凡者一只手就能数过来,都是些老资历。
比如拜伦偶然得知,银月教会上层的其中一名枢机主教,是高环超凡者。
与之相对的,至高圣廷里上层分支里的一位裁决行政官,也是高环超凡者。
如今时代安稳,中环之上的晋升之路很艰难,失控风险成倍暴涨,更棘手的是,高阶晋升仪式、力量约束的方法大多已然失传。
拜伦甚至怀疑,如果战火再次燃起,各大教会高层是否有能力催生出一名全新的高阶超凡者。
答案大概率是否定的,即便能够做到,代价也必然惨重。
亲眼见证过审判司祭的诞生过程后,拜伦早已看透,这些盘踞在教会高层的老者,向来冷血无情,不择手段。
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汹涌。
即便高层未曾亲自参与剿灭坎普斯与温迪戈的行动,接连出现的恶魔事件、难以平息的民众情绪,也迫使他们不再坐视不理。
恶魔的诞生,意味着人类需要超凡的力量制衡异变,意味着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正缓缓向古老原始的姿态偏移。
查尔斯留守北区,便是最好的证据。
拜伦认为,这其实未必是一件坏事。
本次围剿恶魔的任务落幕,他拿到了5金镑的赏金,这笔钱财在当下已算是比较丰厚。
依仗查尔斯先生的掩护,没人察觉拜伦是借着黑契者的力量,反杀了那头A级恶魔。
拜伦很清楚,查尔斯先生前往硫磺俱乐部,无异于一场缓慢自杀。
在这次事件中,查尔斯能守住理智没有失控,已是万幸。
指尖轻叩桌面,拜伦盘算着后续。
他坚持练习咒言魔术,是为了熟练掌控这份特殊力量,以后有机会,也能将咒言施加在查尔斯身上,以此来控制提灯恶魔对他的侵蚀。
拜伦最近一直在默默攒钱,为的也是某天彻底脱离银月教会,开启一段全新的旅程。
如今能让他对教会生出几分留恋的,只有并肩同行的守夜人。
艾琳是极具天赋的魔术师,心思缜密,有审美有主见。即便不踏足超凡领域,她也能安稳过上富足优渥的生活。
西蒙在炼金术上进步很快,他一心想要留在炼金学院任职,只是上次听说他哥哥的旧病复发了,不知道最近情况如何。
至于查尔斯先生,从初见到现在,他已经帮了拜伦很多忙了。
转眼,拜伦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三个月了。
尽管如此,他始终觉得自己与周遭格格不入。
就如同梅塔特隆与赫卡忒曾经暗示的那样,他的灵魂,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纷乱的思绪翻涌,细弱的灵性顺着喉间缓缓上涌。
拜伦压下杂念,决定继续练习咒言魔术。
这一次,他遵从贝丝的提示,尝试诵读篇幅更长的内容。
咒言篇幅越长,灵性消耗便越多,练习耗费的时间也随之增加。
拜伦将写满字迹的稿纸压在一角,回头望向书架上林立的藏书。
考虑到这里可能是三人共同的居所,这间书房的藏书内容也风格迥异。
拜伦走向书架,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抽出一本蓝色烫金封面的诗集,封面印着褪色的花体字迹。
他随意翻至书页中段,喉间积压起躁动的灵性。
深吸一口气,拜伦用带着沙哑的兰顿腔调,缓缓放声朗诵:
“在我最为忏悔的时刻,在我最为渴求的时刻。
我的眼泪淹没脚下的土地,灌溉新生的种子。”
空旷的书房里,低沉的朗诵声缓缓回荡。
直白又深情的字句让他耳根微热,生出几分窘迫,可为了打磨咒言、掌控灵性,他并未停下诵读。
原本散乱游离的灵性,渐渐在字句之间生出快要凝聚的趋势。
就在这时,轻柔的女声轻笑,从阁楼方向轻飘飘落下。
看来,应该是阁楼里的阿丽安听到了自己念诗的声音。
拜伦耳垂发红,轻咳一声,继续诵读诗句。
“如果你愿意在内心里寻找原谅,我的爱人。
我想我或许欠你一声道歉。
唯赖我所蒙受的救恩,唯赖我所逃离的死亡。
在浩瀚的银月群星面前,我是如此渺小......”
拜伦并未刻意拔高音量,可喷涌的灵性却悄然渗入字句,让声音开始渐渐穿透墙壁。
尤其是念到“死亡”与“银月”两个词汇时,拜伦的心绪微微颤动。
他不由自主联想到本源恶魔“死亡”,以及高悬夜空的银月女神。
联想,或许便是咒言魔术的秘诀。
这种诵读的练习对灵性的消耗远超预估。
为了保留随时应战的能力,拜伦每日只能抽出片刻时间练习。
楼上细碎的偷笑声断断续续传来,甚至盖过了他低沉的诵读声,平添几分戏谑。
拜伦无奈地挠了挠头,抬步朝着阁楼走去。
半透明的灰茧微微震颤,清脆的笑声自茧中不断溢出。
“我吟诗的声音,就这么搞笑吗?”拜伦语气无奈,带着几分自嘲。
灰茧之内,阿丽安的身影轻轻晃动,她捂着嘴,笑意未散:
“不是搞笑,只是我第一次听见小拜伦念诗,感觉很奇怪。”
拜伦一时语塞,只好轻轻叹气。
相比于外面的纷纷扰扰和恶魔攻击,所幸这座别墅当时并没有受到出没的温迪戈的影响。
尽管如此,随着战斗情况的变化,拜伦意识到一直将阿丽安留在这里也是一种隐患。
目前对于阿丽安的了解,除了她与银月女神的紧密关系,就是贤者之石了。
阿丽安和自己一样,能存储贤者之石的力量。
此前拜伦灵性枯竭,动用贤者之石的灵性脱困时,阿丽安也清晰感知到了同样的灵性冲击。
从灵性本质而言,灰茧中的少女,与他似乎是一体同源。
拜伦看向灰茧,语气平淡地开口询问:
“阿丽安,你听说过名为‘饥饿’的恶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