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从查尔斯先生那里打探到了约翰的住址,是林荫大道附近的一处旅馆。
地段更靠近西区的入口,走过去还是有点距离的。
拜伦的目光扫过街边。
约翰先生的生活确实很随性,穿行于西区、北区随心旅居,硫磺俱乐部看上去也不会为其报销食宿,足以见得这位狩魔人的家底还算殷实。
转念一想,如今的自己靠着教会发放的工资和赏金,也已经不太缺钱了,只是自己在日常开销上还是保持着相对节俭的态度。
眼下,拜伦不愿浪费宝贵的时间。
他随手一抬,精准拦停了一辆路过的出租马车。
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正装,手握黑檀木手杖,举止沉稳,此刻的拜伦乍看之下,俨然如同混入上流圈层的绅士,连车夫都微微颔首致意。
但只有拜伦自己清楚,他永远与这片浮华格格不入。
踏入颠簸的车厢,落座于柔软的皮制后座,马车缓缓驶离街边。
拜伦闭目,回想刚才咖啡厅里的会面。
查尔斯近期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好转,灵性失控的征兆暂时消退,只是安稳表象之下暗藏的隐患,依旧不容忽视。
拜伦确实想过,能否动用【幽影环锁】的力量,尝试束缚那只提灯恶魔。
但拜伦也很挣扎,他担心的是起到了反作用,可能会催化恶魔的侵蚀。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颠簸声响。
拜伦抬眼透过车窗,望向沿街倒退的街景。
自从坎普斯事件平息后,整座城市都透着一股死寂。
街上的行人明显变少了,往日热闹的商铺也变得有些冷落,阴霾笼罩在城市上空,难以散去。
乱世之中,唯有自身的实力是唯一的依仗。
乔伊斯先生在贤者之石上的实验稳步推进,而拜伦自己,也必须在炼金术士与魔术师两条超凡道路上稳步攀升。
幽暗的车厢内,光影斑驳。
拜伦垂落视线,指尖悄然凝聚起一轮清冷的月影。
一枚纤细锋利、仅有指甲大小的淡白色月轮,夹在指腹之间。
他没有丝毫迟疑,任由锋利的微光擦过手背的肌肤。
一道浅淡的伤口瞬间绽开,温热的血丝缓缓渗出,在白皙的皮肤上晕开猩红的色泽。
细微的刺痛感可以忽略不计,拜伦眼底掠过一丝安稳的感觉。
鲜活滚烫的红色,仿佛正在提醒着他尚且留存人类的身份,而非流淌着冰冷漆黑的恶魔之血。
可下一秒,黑契者特有的血肉自愈能力起效。
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开裂的皮肉缓缓粘合抚平,转瞬之间,伤口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光滑如初的皮肤,仿佛刚才的伤口从未存在过。
愈合能力既是恩赐,也是诅咒。
超凡的力量不断改造躯体,拜伦渐渐感觉自己正一点点褪去人类的特质,朝着未知的存在偏移。
迷茫之际,他莫名怀念起原主身为普通大学生的平淡日常。
即使那份平凡,并不属于如今的拜伦,却也是纯粹鲜活的生活。
拜伦抬手握紧冰凉的手杖,收敛纷乱的思绪。
灵性再一次流转,浸染周身,蔓延至脚下。
车厢内昏暗的光影,开始扭曲蠕动。
属于拜伦的影子不断延展拉扯,缓缓包裹住车厢顶端,呈现出不自然的黑影。
拜伦练习着扭曲影子的能力,但影子每一次变形,躯体都会传来莫名的不适感。
灵魂与影子之间,仿佛始终隔着一层无法打破的隔阂。
拜伦最终收回灵性,注视着躁动的暗影归于平静。
马车缓缓减速,车轮停止滚动。
林荫大道的旅馆,已然抵达。
灰棕色砖石砌成的楼体,搭配黄铜色雕花窗框,在暮色之中显得有些别致,这算是北区为数不多条件称得上优渥的旅店了。
约翰先生真是找了个好地方。
拜伦推门走下马车,抬眼打量眼前的旅馆。
推门而入,温暖的空气裹着淡淡的熏香,将他的身体包裹。
大厅地面铺着深色木地板,靠墙摆放着几张皮质沙发。
前台是精致的胡桃木柜台,后方整齐排列着存放酒水的玻璃柜,身着干净黑色制服的前台职员身姿挺拔,神情拘谨。
拜伦目光扫过内侧盘旋而上的木质楼梯,本打算径直上楼找寻约翰先生,脚步刚要挪动,便被前台职员温和的声音拦下。
“先生,抱歉,本店有严格的规定,非住宿客人不得擅自上楼。您如果有要拜访的朋友,还请在此等候,我会派人上楼通报,请他下来见您。”
拜伦露出了然的表情,微微颔首,表示要找约翰先生。
他侧身站在大厅靠窗的位置,安静等候,目光随意落在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
拜伦知道自己来得还算是时候。
查尔斯之前提到,约翰本定于明日动身离开北区,返回西区,如果错过了,再想联系对方就很麻烦了。
坎普斯虽未亲自现身西区,可他召唤出的温迪戈也在西区肆虐作乱,血腥的战斗肯定给硫磺俱乐部带去了不小的麻烦。
暗流在城市的势力间涌动,普通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等候并未持续太久,沉稳的脚步声从楼梯处缓缓传来。
约翰先生身着灰色风衣,领口敞开,头发打理得略显凌乱,步履匆匆地走下楼梯。
望见等候的拜伦,他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唇角扬起浅淡的笑意:
“拜伦,你来了。我原本还想着托查尔斯先生与你道别。”
拜伦微笑点头,目光捕捉到对方眼底的倦意,语气温和:
“约翰先生,这次的旅程看上去并不轻松。”
这是二人对抗恶魔结束后的首次碰面。
一场凶险异常的恶战过后,存活的两人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怠,脸上挂着释然的笑意,无需多言,便都懂彼此心中的庆幸。
庆幸那场吞噬了许多普通人和超凡者的灾祸,已然落幕,庆幸自己得以在混乱中保全性命。
简单寒暄过后,两人默契地走出旅馆,沿着林荫大道缓步前行,最终拐进街边一间小巧的咖啡厅。
这间咖啡厅的规模远不及午夜咖啡厅,店面狭小,陈设简单,桌椅带着磨损痕迹,好在价格低廉,私密性极佳。
店内弥漫着醇厚苦涩的咖啡香气,混杂着烘焙点心的甜味。
拜伦主动抬手示意侍者点单,包揽了两人的咖啡费用。
毕竟考虑到,这次见面是有求于约翰先生的,这点小钱算不了什么。
温热的白瓷咖啡杯握在掌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
约翰轻抿了一口黑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闲适:
“北区这么看来,也是个不错的地方,这里的食物风味独特,点心的口感比起西区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我十分赞同。”拜伦顺着他的话语说着,语气轻快,“如果您偏爱这里的口味,我推荐街边老店的碎肉派,肉汁饱满,口感醇厚,是北区难得的美味。”
约翰闻言摇了摇头,唇角带着一丝遗憾:
“只能下次再品尝了。
我今晚就要动身返程,没有多余时间逗留。”
他抬眼看向对面神色平静的拜伦,似乎想到了什么。
约翰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
“你今日特意来找我,应当不只是为了送别与闲聊吧?”
拜伦没有刻意遮掩,坦然地收敛起放松的神色,语气恳切:
“您说的没错,我确实需要您的帮助,约翰先生。
我需要迷梦香精,您应该知道它对于超凡者的重要性。
目前整个北区都已断货,市面上根本无法购入。”
约翰眉宇间泛起一丝疑惑,沉声问道:
“可是,你身为银月教会的守夜人,这种东西,教会理应统一配发吧,为什么会出现短缺?”
“当下北区的局势错综复杂。”拜伦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地解释道,“恶魔作乱留下的隐患尚未彻底清除,再加上国王不久前离世。
权力格局动荡,教会之间也存在矛盾,眼下审判官们也有各自要处理的事情。
我并非为了晋升本身而需要迷梦香精,而是为了巩固炼金术,所以这种时候就不能麻烦教会了。”
约翰没有继续追问细节,坦然接受了这番说辞。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语气带着几分为难:
“可这件事并不容易,我手上目前也没有留存的迷梦香精,相比于助眠剂,不少狩魔人还是更喜欢简单的酒精和香烟,或者...女人......”
拜伦眸光微动,试探着开口,抛出自己的想法:
“我现在虽然还不是硫磺俱乐部的正式成员,但您此前说过,我迟早会拿到入会资格。
所以我在想,我能不能用骷髅币,从俱乐部的内部交易渠道购入?”
约翰闻言微微一怔,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他心中暗自感慨,真是自食其言,当初随口说的一句话,如今反倒成了这位年轻人开口求助的依据。
短暂权衡过后,约翰还是松了口,语气带着不确定:
“我可以试着帮你交易,但俱乐部内部物资同样紧张和不稳定,我无法保证一定能买到迷梦香精,即便有,剩余数量也不会多。
你需要多少?”
“我要3瓶。”
拜伦语气笃定。
“普通规格即可,每瓶至少要能维持3小时的稳定梦境。”
“3瓶?”
这个交易数量让约翰不由得面露惊讶:
“我想你可能不了解,据我所知,1瓶迷梦香精大概等价于1枚骷髅币,而且这还是私人交易。
我此前只给过你1枚,你如今要一次性购入3瓶,这实在......”
拜伦没有立刻回应,右手悄然在大衣内侧摸索片刻,随后掌心平整地扣在木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