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也拦不住那些调皮机灵的孩子们。
仅仅是不被允许参加葬礼而已,他们有的是方法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孩子们站在金狮大道临街的楼房屋檐下,也筑起了属于自己的人墙。
更有胆大的直接爬上屋顶,推开积雪,趴在冰冷的瓦片上,双手交叠搁在下巴下,只为寻找一个视角绝佳的观众席。
孩子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那条用黑色与黄金装点的大道。
陆续赶来的宾客贵族并不少。
警车一辆接着一辆停在封锁线外,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穿着各种丧服的男男女女。
他们很多人提早到来,在寒风中呵手等候。
羊绒大衣,狐皮披肩,厚呢斗篷,层层叠叠的裹着那些达官贵人们的身体。
只有少部分别有用心的女士贵妇,穿的相对单薄。
她们在丧服的剪裁上花足了心思,连袖口和领口都露出精心打理的花边,面纱半掩,露出恰到好处的妆容。
比起那位今天过后就要入土的国王,他们更在意那位年轻的王储。
只可惜,早早到来挨冻的她们,并没有看到威廉的身影。
此时此刻,威廉正坐在王室专用的马车上,微微皱眉。
车帘掀开,埃莉诺王后弯腰踏入车厢。
她昨晚彻夜未眠,眼圈泛着青黑,即使化了淡妆也难以完全遮掩。
她与威廉这两只狮子都换上了黑色的礼服,金鬃扣饰在衣领和袖口的位置点缀。
埃莉诺彻夜无眠的原因很简单。
老狮子的遗言是对的。
马车轻微晃动,威廉强忍着不适,拇指死死按住太阳穴,只觉得头痛欲裂。
自从父亲死后,他就时常做噩梦。
威廉梦见奥托抓着他的手,呼喊警告着诅咒。
那声音就像是沉重的金属在骨头上刮擦,让他每每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枕巾。
威廉的手扶在车窗边缘,脖颈皮肉下隐隐透出乌色的血管。
来源于血脉的病症,正在一点点感染他。
威廉的呼吸比平时更加急促,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但始终不曾言语。
埃莉诺伸出手,轻轻抚在威廉的后颈上。
她的指尖同样冰凉,语气疲倦:
“今天的葬礼也可以推迟。
实在不行,你就先回房间休养吧,没人会说什么的。”
威廉垂眸。
他抬起手,拨开母亲的手,动作十分干脆。
“你错了,母亲。
他们会说很多事。
这点痛苦,我能承受。
父亲能做到的事情,我有什么做不到的?”
威廉说着,微微抬眼,淡蓝色的瞳孔里透出超越年龄的冰冷:
“我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葬礼,处理后续的事情。”
埃莉诺听后并未多言,默默收回手,交叠在膝上。
马车在沉默中继续前行,碾过积雪,发出沉闷沙哑的咯吱声。
……
除了莱因哈特王室作为迟到的“观众”尚未抵达,其他人员陆陆续续已经到齐了。
金狮大道两侧按照预定的位置与阵营,坐满了各路宾客。
灰白的雪花从天穹慢悠悠地落下来,点缀在石砌的建筑檐角,也点缀在埃弗雷特漆黑的教袍肩头。
埃弗雷特简单的与几位圣母院的常客寒暄后,便坐到了属于他的、属于大地母神教会的位置上。
他走路很慢,但每步都沉稳而克制。
坐下后,神父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扣在金属手杖的杖头上。
袖口之下的银蛇安静地蛰伏着,鳞片偶尔泛起一丝微光,随即又隐没消失。
雪花落在埃弗雷特的肩头,转瞬融化成微凉的水渍。
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缓缓扫过金狮大道,像是在阅读一本只有他能看懂的圣经。
不久后,大道尽头传来马车的声响。
王室的马车缓缓驶入,黑色的车幔肃穆厚重。
威廉踏雪落地,立刻引起了一阵喧闹。
少年一头金色的长发被寒风扬起,瞳孔澄澈冰蓝,漆黑的礼服剪裁得体,扣饰微微闪烁着金光,勾勒出少年尚显单薄的肩线。
他站得笔直,就像是一把还未出鞘的宝剑。
全场的宾客纷纷起身扶手致意,黑色的帽檐与头纱如潮水起起伏伏。
整条金狮大道片刻后便安静地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
与那些激动的来宾不同,埃弗雷特只是默默打量着威廉。
老去的雄狮沉敛而狠厉,而这头新生的幼狮空有王室的骨血,尚且稚嫩。
埃弗雷特在心中默默做出评价,视线随即转向了银月教会的席位。
全场俯首致意时,埃弗雷特身姿未动,只是淡淡扫过前方,没有要行礼的意思。
眼底的情绪深,埋于风雪之下。
银月教会的席位上,汉斯神父坐姿端正,身旁的黛丽丝裹着羊绒斗篷,眉眼温婉。
伯恩斯审判官与梅芙审判官并肩而坐,气场威严,目光锐利的扫视全场。
查尔斯先生也出席了葬礼,作为守夜小组的组长,坐在审判官的侧后方,面色凝重。
梅芙瞥了一眼查尔斯,垂着眼,又用余光扫过后巷,时刻留意着周遭的异动。
视线再偏转几分,街角的石檐下,拜伦腰背挺直,艾琳拢紧着风衣。身旁的西蒙则垂头叹气。
拜伦呼出一口白雾,视线越过人群望向威廉。
拜伦对于葬礼的看法是谨慎而小心的。
他清楚今天这场葬礼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形式主义,也是王权的交接,各方势力的集中亮相。所有人都在互相盯着彼此的一举一动。任何一个细微的差错都可能成为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相比之下,那些看起来呆愣的骑士团,倒让人觉得有些玩味。
他们身穿的铠甲,并非看上去那样花里胡哨,毫无用处。
拜伦微微眯眼,灵视之中,那些肩甲的狮纹刻痕上,留有着灵性的痕迹。
虽然很浅淡,但却是真实存在的。
灵性沿着雕刻的痕迹缓缓流动,如同潜藏在金属表皮下的血管。
这大概也算是王室能使用的超凡力量的一种表现。
拜伦听说,有相当一部分骑士信仰“黎明骑士”。
“黎明骑士”在兰顿几乎默默无名,这位所谓的正神,据说是一位相对年轻的神明。
有传言说,祂的神格与权柄是由信徒赋予的。
那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斗士,将对光明的渴望,对守护的执念,一点一滴凝聚成这位神明的雏形。
与其他古老的神祇传说不同,“黎明骑士”是一位以人类为原型而诞生的神祇。
它代表着光明与守候,力量有限,某种意义上也是最亲近人类的正神。
关于祂的信仰,没有宏大的教义,也没有壮观的教堂。
但那些在黑夜中巡逻、在战场上拼杀的骑士们,总会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在心中默念祂的名字。
信仰“黎明骑士”的信徒大多加入了骑士团或护卫队。
比起拘束于教堂与圣经的信仰,“黎明骑士”更像是这些战士们的守护神,赋予他们勇气与力量。
葬礼的前置环节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拜伦搓着手,接过至高圣廷分发的圣餐。
温热的牛奶盛在粗陶杯中,面包脆烤得恰到好处,里面放着渗入油脂的肉饼。
拜伦心中不禁感叹,不愧是至高圣廷,连圣餐做的都如此奢侈。
拜伦坐在角落,背靠石砌的墙壁。
西蒙和艾琳还在偷偷聊天,聊着发生在志愿医院的事情。
艾琳虽然也从报纸上读到了关于病人们的说法,但经过西蒙亲身经历的描述,她还是感觉有些后怕。
拜伦喝下牛奶,感觉葬礼的时间格外漫长。
风雪的声音夹杂着仪仗队有节奏的脚步声,如同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渐渐地。
拜伦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握起黑檀木手杖站了起来。
他朝着左侧远远望去,渐渐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模糊的身影。
深栗色的卷发打理整齐,用一枚丁香形状的白色发卡固定。
黑色的方披肩裹着肩膀,灰白格子的礼裙在风中轻摆。
劳拉头戴一顶小巧的黑色毡帽,扶着帽檐,也站了起来。
一时间,所有的声响、远处人群的低语,都在这一刻蜕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落雪的街道里,晨雾吹拂着碎雪,横亘在二人中央。
他们两人的身影隔着一段距离,劳拉的轮廓蒙着一层灰白的薄霜,但却在拜伦眼中无比清晰。
此刻的劳拉,也注视着拜伦。
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喜悦、欣慰、悲伤与无奈交织的复杂神情。
劳拉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似乎这时才想起来,二人相隔的遥远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