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狩魔笔记 第396节

  这倒也拦不住那些调皮机灵的孩子们。

  仅仅是不被允许参加葬礼而已,他们有的是方法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孩子们站在金狮大道临街的楼房屋檐下,也筑起了属于自己的人墙。

  更有胆大的直接爬上屋顶,推开积雪,趴在冰冷的瓦片上,双手交叠搁在下巴下,只为寻找一个视角绝佳的观众席。

  孩子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那条用黑色与黄金装点的大道。

  陆续赶来的宾客贵族并不少。

  警车一辆接着一辆停在封锁线外,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穿着各种丧服的男男女女。

  他们很多人提早到来,在寒风中呵手等候。

  羊绒大衣,狐皮披肩,厚呢斗篷,层层叠叠的裹着那些达官贵人们的身体。

  只有少部分别有用心的女士贵妇,穿的相对单薄。

  她们在丧服的剪裁上花足了心思,连袖口和领口都露出精心打理的花边,面纱半掩,露出恰到好处的妆容。

  比起那位今天过后就要入土的国王,他们更在意那位年轻的王储。

  只可惜,早早到来挨冻的她们,并没有看到威廉的身影。

  此时此刻,威廉正坐在王室专用的马车上,微微皱眉。

  车帘掀开,埃莉诺王后弯腰踏入车厢。

  她昨晚彻夜未眠,眼圈泛着青黑,即使化了淡妆也难以完全遮掩。

  她与威廉这两只狮子都换上了黑色的礼服,金鬃扣饰在衣领和袖口的位置点缀。

  埃莉诺彻夜无眠的原因很简单。

  老狮子的遗言是对的。

  马车轻微晃动,威廉强忍着不适,拇指死死按住太阳穴,只觉得头痛欲裂。

  自从父亲死后,他就时常做噩梦。

  威廉梦见奥托抓着他的手,呼喊警告着诅咒。

  那声音就像是沉重的金属在骨头上刮擦,让他每每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枕巾。

  威廉的手扶在车窗边缘,脖颈皮肉下隐隐透出乌色的血管。

  来源于血脉的病症,正在一点点感染他。

  威廉的呼吸比平时更加急促,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但始终不曾言语。

  埃莉诺伸出手,轻轻抚在威廉的后颈上。

  她的指尖同样冰凉,语气疲倦:

  “今天的葬礼也可以推迟。

  实在不行,你就先回房间休养吧,没人会说什么的。”

  威廉垂眸。

  他抬起手,拨开母亲的手,动作十分干脆。

  “你错了,母亲。

  他们会说很多事。

  这点痛苦,我能承受。

  父亲能做到的事情,我有什么做不到的?”

  威廉说着,微微抬眼,淡蓝色的瞳孔里透出超越年龄的冰冷:

  “我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葬礼,处理后续的事情。”

  埃莉诺听后并未多言,默默收回手,交叠在膝上。

  马车在沉默中继续前行,碾过积雪,发出沉闷沙哑的咯吱声。

  ……

  除了莱因哈特王室作为迟到的“观众”尚未抵达,其他人员陆陆续续已经到齐了。

  金狮大道两侧按照预定的位置与阵营,坐满了各路宾客。

  灰白的雪花从天穹慢悠悠地落下来,点缀在石砌的建筑檐角,也点缀在埃弗雷特漆黑的教袍肩头。

  埃弗雷特简单的与几位圣母院的常客寒暄后,便坐到了属于他的、属于大地母神教会的位置上。

  他走路很慢,但每步都沉稳而克制。

  坐下后,神父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扣在金属手杖的杖头上。

  袖口之下的银蛇安静地蛰伏着,鳞片偶尔泛起一丝微光,随即又隐没消失。

  雪花落在埃弗雷特的肩头,转瞬融化成微凉的水渍。

  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缓缓扫过金狮大道,像是在阅读一本只有他能看懂的圣经。

  不久后,大道尽头传来马车的声响。

  王室的马车缓缓驶入,黑色的车幔肃穆厚重。

  威廉踏雪落地,立刻引起了一阵喧闹。

  少年一头金色的长发被寒风扬起,瞳孔澄澈冰蓝,漆黑的礼服剪裁得体,扣饰微微闪烁着金光,勾勒出少年尚显单薄的肩线。

  他站得笔直,就像是一把还未出鞘的宝剑。

  全场的宾客纷纷起身扶手致意,黑色的帽檐与头纱如潮水起起伏伏。

  整条金狮大道片刻后便安静地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

  与那些激动的来宾不同,埃弗雷特只是默默打量着威廉。

  老去的雄狮沉敛而狠厉,而这头新生的幼狮空有王室的骨血,尚且稚嫩。

  埃弗雷特在心中默默做出评价,视线随即转向了银月教会的席位。

  全场俯首致意时,埃弗雷特身姿未动,只是淡淡扫过前方,没有要行礼的意思。

  眼底的情绪深,埋于风雪之下。

  银月教会的席位上,汉斯神父坐姿端正,身旁的黛丽丝裹着羊绒斗篷,眉眼温婉。

  伯恩斯审判官与梅芙审判官并肩而坐,气场威严,目光锐利的扫视全场。

  查尔斯先生也出席了葬礼,作为守夜小组的组长,坐在审判官的侧后方,面色凝重。

  梅芙瞥了一眼查尔斯,垂着眼,又用余光扫过后巷,时刻留意着周遭的异动。

  视线再偏转几分,街角的石檐下,拜伦腰背挺直,艾琳拢紧着风衣。身旁的西蒙则垂头叹气。

  拜伦呼出一口白雾,视线越过人群望向威廉。

  拜伦对于葬礼的看法是谨慎而小心的。

  他清楚今天这场葬礼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形式主义,也是王权的交接,各方势力的集中亮相。所有人都在互相盯着彼此的一举一动。任何一个细微的差错都可能成为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相比之下,那些看起来呆愣的骑士团,倒让人觉得有些玩味。

  他们身穿的铠甲,并非看上去那样花里胡哨,毫无用处。

  拜伦微微眯眼,灵视之中,那些肩甲的狮纹刻痕上,留有着灵性的痕迹。

  虽然很浅淡,但却是真实存在的。

  灵性沿着雕刻的痕迹缓缓流动,如同潜藏在金属表皮下的血管。

  这大概也算是王室能使用的超凡力量的一种表现。

  拜伦听说,有相当一部分骑士信仰“黎明骑士”。

  “黎明骑士”在兰顿几乎默默无名,这位所谓的正神,据说是一位相对年轻的神明。

  有传言说,祂的神格与权柄是由信徒赋予的。

  那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斗士,将对光明的渴望,对守护的执念,一点一滴凝聚成这位神明的雏形。

  与其他古老的神祇传说不同,“黎明骑士”是一位以人类为原型而诞生的神祇。

  它代表着光明与守候,力量有限,某种意义上也是最亲近人类的正神。

  关于祂的信仰,没有宏大的教义,也没有壮观的教堂。

  但那些在黑夜中巡逻、在战场上拼杀的骑士们,总会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在心中默念祂的名字。

  信仰“黎明骑士”的信徒大多加入了骑士团或护卫队。

  比起拘束于教堂与圣经的信仰,“黎明骑士”更像是这些战士们的守护神,赋予他们勇气与力量。

  葬礼的前置环节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拜伦搓着手,接过至高圣廷分发的圣餐。

  温热的牛奶盛在粗陶杯中,面包脆烤得恰到好处,里面放着渗入油脂的肉饼。

  拜伦心中不禁感叹,不愧是至高圣廷,连圣餐做的都如此奢侈。

  拜伦坐在角落,背靠石砌的墙壁。

  西蒙和艾琳还在偷偷聊天,聊着发生在志愿医院的事情。

  艾琳虽然也从报纸上读到了关于病人们的说法,但经过西蒙亲身经历的描述,她还是感觉有些后怕。

  拜伦喝下牛奶,感觉葬礼的时间格外漫长。

  风雪的声音夹杂着仪仗队有节奏的脚步声,如同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渐渐地。

  拜伦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握起黑檀木手杖站了起来。

  他朝着左侧远远望去,渐渐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模糊的身影。

  深栗色的卷发打理整齐,用一枚丁香形状的白色发卡固定。

  黑色的方披肩裹着肩膀,灰白格子的礼裙在风中轻摆。

  劳拉头戴一顶小巧的黑色毡帽,扶着帽檐,也站了起来。

  一时间,所有的声响、远处人群的低语,都在这一刻蜕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落雪的街道里,晨雾吹拂着碎雪,横亘在二人中央。

  他们两人的身影隔着一段距离,劳拉的轮廓蒙着一层灰白的薄霜,但却在拜伦眼中无比清晰。

  此刻的劳拉,也注视着拜伦。

  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喜悦、欣慰、悲伤与无奈交织的复杂神情。

  劳拉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似乎这时才想起来,二人相隔的遥远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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