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遥远的距离,仿佛隔得太久,太远。
“你看起来变得成熟多了,拜伦。”
当劳拉踩着雪,一步步靠近的时候,拜伦总觉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你也变了,劳拉。”拜伦语气沉稳。
劳拉没有接话。
雪花落在她的眉角,她没有眨眼。
拜伦想问的事情很多,关于莫兰书店,关于知识魔女。
一时间,他却不知从何开口。
兰顿最近发生的事情,改变了许多人的人生。
拜伦和劳拉也是如此。
“我不用回学校了。”
“为什么?”拜伦一愣,“你...你的身体,好了吗?”
劳拉轻轻摇头。
她凑近拜伦的耳畔,低声细语: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知识魔女的权柄。”
劳拉口中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拜伦的心扉。
“劳拉,你......”
“你知道吗,拜伦。”
劳拉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很确信以拜伦的听力,足以听清她想说的话语。
“你是被魔女祝福过的。”
? 第255章 《万物落霜》,水银之蛇(二合一)
“魔女......祝福过的?”
拜伦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劳拉的话语如同冰凉的碎雪落入衣领,让他的精神有些恍惚。
劳拉看上去已经知道了关于莫兰书店和知识魔女的事情。
拜伦知道这样的结果是迟早的事。
与其由他亲口告诉劳拉,不如让她自己去发现。
莫兰书店的力量,终究是属于劳拉的。
拜伦更关心的是,劳拉是否会成为新时代的魔女。
他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两人安静地坐着,有意无意地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与其说是一种疏远,更像是一种默契。
他们彼此都知道有些话语需要时间消化,有些真相也最好在沉默中缓冲。
金狮大道的另一侧,葬礼的仪式正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仪葬人员完成了涂抹圣油、包裹丧袍、封印黑檀鎏金棺椁的流程。
他们的动作缓慢而庄重,像是在完成一场献给死神的舞蹈。
棺木里封装着奥托的尸体,老狮子再也听不到弥漫在兰顿的风雪的呼啸。
主干道上铺着加厚的粗麻毡垫,覆盖路面,防止行人因积雪脚滑。
每隔三十米立着黑底金狮的挽旗,旗面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低音的风笛与丧钟琴声齐奏而响,共同演奏着低沉的哀曲。
音乐像是从大地深处渗出的叹息,让众人的心情复杂而惆怅,胸中像是捂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
劳拉的目光默默落在了拜伦手中的黑檀木手杖上。
她凝视着那根手杖,像是在看一件既熟悉又陌生的旧物件。
“我的父亲,乔尔·科林斯,负责兰顿大桥的重修工作。”
劳拉突然提及的这个话题,让拜伦有些茫然。
提到兰顿大桥,拜伦脑海中浮现出那座横跨冰河的钢铁巨兽。
铆钉密布的桥塔,锈迹斑斑的钢板,桥面在重型马车驶过时发出沉闷的回响,如同兰顿的脊梁骨,坚挺而持久的伫立着,守望着这座城市。
“大桥出什么问题了吗?”
“只是结构老化而已,我父亲说桥墩的基座甚至出现了裂纹,需要整体加固。
重修大桥也算是兰顿的传统,每年都会进行,只是今年将流程提前了。”
拜伦默默点头,将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自从得到力量后,我就经常会做梦。
做那些五彩斑斓的梦。”
劳拉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灰白的天空,语气平静得让人有些不安。
“我梦见兰顿大桥的倒塌。
钢缆一根根崩断,整座大桥就像是被巨人掰碎的黑面包,城市被暴雪淹没,撞向冰山,而我站在废墟上,却喊不出任何声音。”
拜伦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紧了手杖。
“后来我还梦到了‘预知魔女’塞西莉亚。”
拜伦眼神一凝。
“她告诉我,我其实并不是魔女,只是获得了一部分魔女的力量。
某种程度上,这是极其幸运、小概率发生的事情。
这是来自‘知识魔女’的馈赠。”
劳拉继续说着,拜伦也选择扮演一位安静的听众。
挽马牵引着灵车,缓缓驶入金狮大道,棺椁置于车顶的玻璃罩内,霜花在表面凝结成薄冰,模糊了棺木内的轮廓。
骑士分立四角扶着棺椁,风雪落在玻璃顶上,如同一张细密的正在生长的蛛网。
“我还梦到你了。”劳拉忽然说道。
拜伦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我梦到你和我隔着一片树林,无论我如何奔跑,如何寻找,都找不到你。
呼喊着你的名字,但风很快就把我的声音吹散了。
我看着你走向树林的另一边,越走越远,而我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仿佛我们本就来自不同的世界。”
劳拉的声音很轻。
拜伦并没有回应什么,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手杖立在雪地上,杖底压出一圈圈深浅不一的凹痕。
劳拉说,她现在也体会到了超凡的力量并非祝福,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负重。
看见的越多,也就承受的越多,梦是如此,恐惧也是如此。
拜伦沉默许久,才开口问了一个让劳拉有些意外的问题:
“超凡的世界,和你还在上大学时预想的一样吗?”
劳拉听后先是一愣,随即又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着自嘲的意味,也带着些释然。
“大多数都是出人意料的。
不过也有些好处。”
劳拉说她现在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拜伦有时候总是很严肃,即使面带微笑,也给人一种疲倦的感觉。
“拜伦,你肯定也会觉得累的。
我知道你身处教会,救了很多人,解决了很多恶魔。
你是兰顿的英雄。”
劳拉说着,目光落在拜伦被打湿的肩头,又默默伸手温柔地帮拜伦拍去那些碎雪。
“我不是什么英雄。”拜伦垂下眼眸,声音平静,“那些牺牲在恶魔事件里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我明白你的意思。”劳拉顿了顿,“但你要知道,英雄并不仅仅意味着牺牲。
英雄之所以是英雄,是因为他们身上肩负着希望与责任。
如果英雄都赢不了,那其他的牺牲也会变得毫无意义。
正因如此,英雄才显得如此可贵。”
雪花落在劳拉的帽檐上,像是点缀的百合花。
拜伦听后,嘴角勾了勾:
“是知识魔女的权柄,让你领悟到这样的哲理吗?”
劳拉并没有被拜伦的说法逗笑。
她的神情很复杂。
拜伦看着劳拉的眼睛,他似乎是在看雪。
没错,她正在看着那一片片飘落的雪花。
灰白的雪片从天空缓缓坠落,有的落在毡帽上,有的落在挽旗上,也有的落在远处骑士们覆盖着黑纱的肩甲上,无声无息地这样融化成水,又无声无息地重新凝结成冰。
“我该走了,拜伦。”劳拉忽然站起身。
“你不打算看完葬礼的仪式吗?”
劳拉摇摇头:
“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观看国王的交接仪式,我只是想把这本书送给你。”
劳拉说着,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本小小的书籍。
这本书只比手掌略大一点,深棕牛皮封面,烫银书名写着《万物落霜》,内页泛黄,是薄棉纸。
“这是一本诗集。
还记得吗,拜伦,你上次去木兰书店就是拜托我找本诗集,我想你会喜欢这一本的。”
劳拉说着退后一步,毡帽下的栗色卷发被风掀起几缕。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拜伦,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