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卡修斯的抉择
新圣彼得堡的正午,阳光艰难地穿透灰蓝云层,在错落的蒸汽管道间投下斑驳光影。
罗夏走在前往学苑区边缘的街道上,顺手拉紧了工装领口,伪造的伤疤消失让他紧绷多日的神经稍稍放松。
街道两侧,履带机械正喷吐着白雾清理冰渣,为即将到来的胜利日平整主干道。
几名裹着厚衣的劳工正合力悬挂巨大的齿轮旗帜,他们满脸煤灰,可当低声讨论着庆典可能发放的额外红色肉券时,脸上却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笑容。
再有不到十天就是正式庆典了。
罗夏看着那些欢笑的面孔,眉头微微压低,这些人根本不知道一场骚乱正悬在他们头顶。
他向来是个信奉等价交换的实用主义者,可此刻,他莫名觉得该把这差事干得更漂亮些。
绝不能让锈党那群贪婪的混蛋,把这仅存的安宁绞成一场悲剧。
收起心思,罗夏沿着狭窄坡道步入“圣祷”教堂附属区,也是神职人员们的居住地。
空气里的煤烟味逐渐淡去,被焚香气味取代。
罗夏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顺着楼梯爬上顶层,来到最深处的一扇橡木门前。
门牌上用黄铜钉刻着“卡修斯·奥尔洛夫”的名字。
罗夏抬起手,用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伴随着一阵脚步声,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音。卡修斯站在门后,消瘦的脸庞在看到队长时显得有些意外。
“罗夏队长。”卡修斯微微侧身,让出一条通道,“万机之神指引你在这个时间造访,想必你带来了比午祷钟声更有趣的消息。”
罗夏走入玄关,目光扫过眼前的空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这还是他第一次踏入卡修斯的房间。
这个不大的房间与其说是住宅,更像是一个袖珍图书馆。
靠墙的位置立着四个顶到天花板的实木书架,上面塞满了手抄本、羊皮卷宗和精装书籍。
书架塞不下的典籍便直接堆在木地板上,形成了一座座摇摇欲坠的纸质山丘。
茶室狭小昏暗,一根蒸汽暖气管贴着墙根走过,金属管壁上凝结着水珠,正发出持续不断的低鸣。
尽管已是正午,但光线只能透过被书山遮挡住一角的窄窗投射进来,勉强照亮了房间中央的那张胡桃木圆桌。
罗夏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一堆《燃素潮汐演算法》手稿,拉开圆桌旁的木椅坐下。
他看着周围这些堆积如山的“知识”,那些泛黄的纸页、磨损的封面,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对未知的探索。
卡修斯走到桌对面的小红泥火炉旁,拎起一把发黑的铜壶,将沸水注入两个粗陶杯里。
红褐色的液体翻滚着,茶叶碎渣在水面上打着旋。
“尝尝看。”卡修斯将其中一个杯子推到罗夏面前,“上个月配给下来的合成茶。虽然闻起来总让人产生掺了防冻液的错觉,但味道还不错。”
罗夏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粗陶边缘刮过嘴唇,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回甘。
随着这口热茶下肚,他脸上的那丝惬意稍稍收敛。
寒暄到此为止,该切入正题了。
罗夏放下茶杯,掏出笔记本,翻到临摹着图案的那一页,将其推到卡修斯面前。
“我遇到了一点神学上的小麻烦。”罗夏指尖点在纸面上,“你看看这个。”
卡修斯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笔记本上。
“很有趣的涂鸦。”卡修斯的声音依然温和缓慢,“线条极其圆润,转角全是用曲线过渡。这违背了人类书写时追求效率的折角习惯。从排列的间距和特定符号的重复率来看,我判断这是具有表意特征的文字。”
“不过,我要说,我并不认识它们。”卡修斯抬起头,隔着反光的镜片看着罗夏,“真理厅的古籍库里收录了从旧时代沙俄到北欧各部族的七十四种失传语言,没有一种与这种相匹配,它更像是游离在‘印欧语系’之外的个体。你从哪里弄来这东西的?”
罗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
“在喀琅施塔得要塞底部的浮空引擎区,就在我捡到‘道标’的房间门外。”
“噗——咳咳咳!”
卡修斯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红茶直接喷了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他剧烈地咳嗽着,脸颊涨得通红,圆框眼镜都掉了下来。
罗夏眼疾手快地站起身,一步跨到卡修斯身后,手掌重重拍打在神甫背上。
“慢点喝,卡修斯。”罗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这茶叶可不值得你用肺去品鉴。”
卡修斯缓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咳嗽。
他没好气地推开了罗夏的手,扯出一块手帕去擦拭桌面,顺手将眼镜重新戴上。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盯着罗夏。
“你刚才说什么?”卡修斯的声音因为咳嗽变得有些沙哑,语速也打破了平时的沉稳,“道标?你发现了一个道标?”
“准确地说,是一个能量耗尽、正在沉睡的道标。”罗夏耸耸肩,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这东西现在就躺在我的背包里。”
卡修斯盯着罗夏,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试图找回平时的冷静,但语气中的震惊依然无法掩饰。
“罗夏队长,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卡修斯双手按在桌面上,“道标是圣联最高级别的战略物资!整个圣约联邦记录在案的道标数量也屈指可数,每一个都存放在核心设施里,由高阶圣骑士日夜看守。”
“你现在告诉我,你在一个地下要塞里随便逛了逛,就捡到了一个?”
“纠正一下,不是随便逛逛,我可是冒着被冻成冰棍的风险。”罗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而且那扇门硬得离谱,硬得让我朋友的爪子都崩断了。”
卡修斯看着罗夏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气极反笑。
“你把这么致命的秘密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告诉我。”卡修斯的声音低沉下来,“你难道不怕我立刻去向审判厅举报你吗?私藏道标,这罪名足够你被绑上火刑架。”
罗夏摊开双手,身体向后靠去,椅背发出一声“吱嘎”,随后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耍无赖意味的笑容。
“不怕,我干嘛要怕?”罗夏眼神带笑地看着卡修斯。
“我又没打算私藏这玩意儿一辈子,我只是想先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难道我的战利品,还不让我摆弄摆弄吗?我想着,要是能把它修好,以充能完毕的状态上交教会,这功劳总比交个沉睡的上去要大得多吧?”
罗夏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语气变得十分诚恳。
“再说了,咱们小队里,就属你最懂教会的规矩,学识最渊博。我想来想去,这事儿只能找你参谋。”
“如果你觉得这东西太危险,或者我这么折腾会惹来杀身之祸,那你一句话,我马上把它扔到米哈伊尔的办公桌上,绝不拖泥带水。”
卡修斯听着罗夏这番连消带打、顺势戴高帽的说辞,一时语塞。
他看着罗夏那双真诚的眼睛,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平时执行任务每个击杀的雾生种都不放过也就算了,怎么现在连【道标】这么重要的东西上都敢有小心思?
然而,在卡修斯气恼的表象之下,他的内心深处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从六岁起,卡修斯就被教会作为“神之眼”培养。
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用旁观者的视角评估周围的一切。
在这个严酷的圣联体制内,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和配给券挣扎。绝大多数人在面对神甫时,总是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句话就被扣上异端的帽子。
人们默认每个神职人员都是审判庭的眼线——当然,某种程度上来说,人们想的却是没错。
所以卡修斯也习惯了这种隔阂,他也总是用温和的微笑将自己包裹起来。
但现在,罗夏就坐在他对面,毫无保留地将一个足以招致杀身之祸的秘密摊开在他面前。
这种粗暴直接却又无比真诚的信任,直接刺进了卡修斯的心里。
罗夏几乎忽略了自己神甫的身份,直接向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寻求帮助。
茶室里安静下来,蒸汽暖气管的低鸣声在两人之间回荡。
卡修斯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残存的红茶。
片刻后,他抬起头,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招牌式的温和微笑。
只是这一次,这笑容里少了几分神秘,多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你这是在逼着一个虔诚的神职人员陪你一起走钢丝,罗夏队长。”卡修斯叹了口气,语气舒缓下来,“万机之神作证,这绝对是我这辈子接过的最亵渎的事情。”
罗夏咧开嘴,露出了个笑容。
“不过。”卡修斯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既然你把性命交到了我手里,我自然不能让你死在无知上。关于道标的唤醒机制,真理厅的某些绝密卷宗里确实有零星的记载。”
卡修斯站起身,走向靠墙的一个书架。
“我需要时间。”他背对着罗夏,手指在一排排厚重的羊皮卷宗上划过,“去查阅一些平时不被允许触碰的资料。想办法绕过教会的监控,为你寻找一条安全唤醒道标的路径。在此期间,你必须把那个道标藏好,绝不能向第三个人透露它的存在。哪怕是杰克和凯瑟琳也不行,这是为了他们好。”
“没问题。”罗夏站起身,将桌上的笔记本收回口袋,“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那你慢慢查,我明天还得去米哈伊尔那里报到,看看我接下来的新任务是什么。”
罗夏拿起放在一旁的毡帽,走向门口。
“罗夏。”
卡修斯转过身,叫住了他。
罗夏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站在书堆中的神甫。
“愿万机之神的齿轮庇护你的莽撞。”卡修斯轻声说道。
罗夏挥了挥手,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板重新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卡修斯一个人。
他听着罗夏的脚步声顺着铁楼梯逐渐远去,脸上的微笑慢慢收敛。
摘下圆框眼镜,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亚麻手帕,仔细地擦拭着镜片上的雾气。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刚才罗夏坐过的位置上。
其实,当罗夏说出“道标”这两个字时,他的震惊并非完全是因为这件物品的出现。
作为审判厅的派驻观察员,他比罗夏更早接触过某些关于喀琅施塔得要塞的隐秘情报。
他知道那里藏着东西,但他没想到,最终把这件东西带出来的人,会是罗夏。
卡修斯重新戴上眼镜,看了看墙上的黄铜挂钟,时针正指向下午一点。
他走到衣帽架前,取下一件轻薄的外套披在身上,将扣子一颗颗系紧,最后戴上一顶宽边礼帽,遮住了大半个面孔。
推开门,卡修斯走入了新圣彼得堡的日光之中。
卡修斯竖起风衣的衣领,压低帽檐,逆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朝着街区尽头的蒸汽列车中转站走去。
那个方向的终点,是这座城市最高处的信仰核心——白厅大教堂。
为了战友,为了教会。
第103章 土著向你分享了科技?
结束了与卡修斯秘密会面的罗夏走在回家的路上。
此刻,这位精打细算的猎手正捂着干瘪的钱包,颇为肉疼。
他刚从空港区出来——为了安抚被凯瑟琳秘密塞进特殊仓库、因旅途劳顿而萎靡的白熊先生,罗夏破天荒地斥巨资买了一整扇猪肉排。
吃饱喝足后,沃铁有些意兴阑珊,一直深沉地望向远方,强调“冥冥中有一头强壮的母熊在呼唤我”。